。“吴淞口外炮响似雷震山西府衙走出你保国臣头戴金盔压苍鬓铁甲战袍又披上身扛枪竖战旗军前显威风连长带头冲锋再出征你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中华大地和众黎民叫那倭国日寇看一看谁才是当今世上真英雄”应景的词儿,从穆桂英身上唱到高连长身上,唱得病房外的伤员们也过来了。
她唱一句,外边就叫一声“好”,全曲唱毕,一片雷鸣掌声,惹得护士不得不堵到门外要大伙噤声。病床上的高连长止了哭。右腿被截肢以后,他一直觉得身下空荡荡的,很冷。可这小姑娘的曲子很热,鲜活的热气涌了回来。病房外的卓阳,就这样看着病房内的归云,又唱起了这段《穆桂英挂帅》,也不仅仅是《穆桂英挂帅》了,她临时给改了词,唱这位在战场上失了一条腿的连长。
他微微举了举相机,又想拍下来,终还是没有动手,隐到人群后,走出病房,到校园中去。大学的校园里因为战争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没有了三五成群交流学问的学子,只剩下带着前线血腥气和硝烟气的伤员和医护人员。虽是八九月盛夏繁茂季节,反从那丛丛茂密的绿荫中透出阴冷来。
在这个校园里生活了一两年,他从未感到从校园深处透出来的冷,这里应该是朝气蓬勃的。迎面走来一人,见到卓阳,急忙上前:“我想着你便可能在这里。”是莫主编,走出一头汗来,“幸好问了安德烈你去哪里!”“怎么了?
有事?”卓阳问。“我怕你真跑去宝山城拍照,那边的火线已经封紧了!这阵子你上起火线来真不要命!”莫主编擦了额上的汗。卓阳却着急问:“我军兵力是多少?现在战况如何?”“姚子青营还在死守,今晨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是三个连长全部阵亡,九个排长阵亡六个,后来火线就封住了主要通道,伤兵没有法子被救出来。
”“三十一号的时候姚子青营进驻宝山就有消息说那里已经陷入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死守?”卓阳锁了眉。“军令如山,将士们更加视死如归。”卓阳几乎是咬着牙:“就此平白无辜地牺牲吗?”“他们只有五百人,却在日军海陆空优势兵力猛烈轰击下的奋勇抵抗牵制住了那边日军。
战争是残酷的,残酷到必要做一些已经知道必须要牺牲的牺牲!”“我觉得我真是无力。”卓阳颓然下来。莫主编却拍拍卓阳手上的相机:“你已经做了很多了。看!它,就是你的枪,比什么都有力,留下这些证据。”见卓阳仍默然不语,道,“好多天都不着家,真想做大禹?
令尊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晚回家看看。”“好。”莫主编看卓阳松了口,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我先回报社审稿了,不知前方可派来什么宝山城的战况没有!”说完,重重拍下卓阳的背脊,“记住,回家!”也重重说着,待看到卓阳重重点头,才放心地先行离开。
太阳已经斜去了西方。卓阳到校园树林边把自己的自行车给推了出来,这自行车也同他的主人一样,上下沾满灰尘,风尘仆仆地不知跑过多少地方。他弹了一弹座垫上的灰尘,翻身骑上去,就要驶出校门时,看到边上走着的归云。
他把车驶到她的身边。这丫头,在边走路边想心事,对身边的一切恍然未闻,连他的接近都没有察觉。他摁了铃,铃声清脆,终于惊动她。她惊跳了一下,看见是卓阳,方安了安心。“我送你回去?”卓阳问。归云犹疑着。“早些到家也好早些照顾家人。
”卓阳再道,又说的很对,她同意了,坐上他的车。他一使力,把车骑得飞速。夕阳的红,渐渐笼在梧桐树的枝枝丫丫上,沉重地压着那些绿,也压在两个人的心头。归云发现卓阳压根就没问她家住在哪里,却一次突然出现在日晖里的石库门内,这一次又熟门熟路把车骑上了最近的路线上。
他,怎么知道她新家在哪里的?她疑思着,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卓阳语塞了,没料到归云突然发问。他发了窘,想,总不能告诉她他是从王老板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吧!他也不知道那日在看到她悲伤欲绝地跟着急救队的人走了以后,怎么头脑发昏下午跟线去采访后方的各界捐赠活动,且目标明确地从王老板那里七绕八绕,把她家的地址给绕出来。
此时要是讲了出来,倒真好像他是别有用心的。可分明是无心的,自然而然的。他一时半刻说不出来,归云的脸颊微微烧了,无意再追问,只把话题绕开:“连长叔叔终于肯吃一些东西了。”“哦,那太好了!”卓阳舒口气,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真希望不要有人再流血了。”她幽幽地说,他也幽幽地想。何尝不如此希望?只是,抬眼,那满眼的晚霞和夕阳,还是如血一般映着天空。将归云送回家的卓阳,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有太多紊乱的思绪要理清,就将车骑进了法国公园,呆愣愣地睡在公园的草坪上,看着那夕阳缓缓下降,让脑海一片空白,浑然忘了时间。
直到夜幕降临,公园的工友来清扫,见有人躺在草坪上,便叫:“那谁?还不回家?公园关门了!”卓阳才惊起来,骑上车赶忙走人。再度进入霞飞坊,这里变得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不少人家做了大房东二房东,引来租界外的难民,宽敞的弄堂变得喧闹,但这喧闹透出凝重,变得压抑。
那些弄堂里搬张椅子凳子坐在一起闲聊的人们,都是神情沉重,声音也沉重,还带着惊惶。这里是霞飞路上赫赫有名的新式石库门,住着家势不错的人家。在没有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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