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免又多叮嘱了一番,她见归云也是瘦了不少,很心疼。归云笑着说:“最艰难的坎子在慢慢过去,我有信心。”雁飞拍拍她的手:“你最难得的就是这个。”她轻手轻脚带好门出来。医院里整日价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她仍不习惯这样的味道。
曾经她在病房里昏睡过,醒在一片酒精味中。醒来的时候,神经末端被这样的气味刺激了,她无法镇定,大嚷大叫:“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后来被人制服了,打了一剂针剂,就又昏睡了过去。后来听说是镇定剂。她想镇定剂真是神奇的东西,麻痹了她的神经,就像鸦片。
向抒磊吸鸦片的情形被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惊骇得丢了手中的杯碟,一把抢过他的烟枪。他和她对抢。“没有鸦片,我会活活疼死。”他掀起衣服给她看,他的背上有陈年弹痕,刻在年轻的皮肤上。“一到下雨天就疼,疼得不像人。
上海有那么多下雨天。”她颤抖着手,抚摸那凹凸的伤痕,他只比她大一两岁,身上却有这样惨烈的陈年的弹痕。她问:“怎么伤得那样重?”他咬着牙,握紧拳,没有答。他从来都不习惯告诉她什么。“再疼,也要戒了那鸦片啊!
”她叫。可他借不掉鸦片,却先戒了她。原来神经被麻痹之后,是什么都不用思考的。雁飞走出医院,天已经擦黑了,看谁都是模糊的一团影。她辨着路,笔直走,前方是大门。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一条颀长的黑影,披着黑色的长风衣,转了身,向她走来。
医院的大门旁安了煤气路灯,灯光不够亮。但雁飞觉得足够亮。她看得清楚,黑风衣,高个子,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好多年过去了,她才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他,眉目清晰得就如梦中所见到的一般。他也看见了她,一下目瞪口呆在煤气路灯下。
她唇角一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偏偏要先开口。“向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她伸出了手。向抒磊也伸出手。两人都是手足冰凉。向抒磊说:“小雁——”再重复她的话,“别来无恙?”这晚没有月亮,也没有风,更不会有惊雷。
雁飞只是平淡地想,人生何处不相逢?不不不,她和他,是终于真正的狭路相逢!不由也暗思,他是去探病?抑或是办别的事情?她和他,一向是她的话为多,她还是问了:“来探病?”他答:“是啊!”她说:“好,不打搅了。
再会!”一路走出去,招了他叫过的黄包车,坐了上去,座位上尚有他的余温。但她终须离开,最后一瞥,见到他看着她的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再摇摇头,真的怕自己梦还做不醒。梦的确没怎么做醒,在百乐门做工时候更加神游太虚。
雁飞接连好几日都心不在焉。总是与熟客们不咸不淡应付几句,便找借口退开,靠在舞池边回马廊处的一根柱子上,发着呆。经年往这舞池里转悠,累了也乏了。在王老板之后,不乏有大老板提出要包她,可不待她回绝,袁经理却抢在她之前回绝了。
不几日,花国圈子里谁都知道她是日本人看上的女人,那光子有爱国心有爱国名的大佬们还真都不来惹这顿骚。婊子未必无情,嫖客也未必无义。雁飞倒真是信服的。袁经理眯着眼,阴阳怪气说:“你也知道日本人是什么光景!
上回那位藤田少佐和长谷川大佐竟然一言不和,差点在我的舞池子外斗起来,我可真万万惹不起这干杀神!”雁飞一诧,她倒是不晓得藤田智也也同同僚不睦到这个地步,她夹着金嘴三个五抽了两口,陷入沉思。袁经理凑过来笑:“您是大海里普度众生的观世音娘娘!
只有您才安抚得了那些个人。”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碾烂。唐倌人说过:“这一下海,就该把自己当观世音,是去普度众生,广结善缘的。”亵渎了神灵,难怪佛祖也不保佑,求来的平安符没半点用处,连带展风和归云无端受了灾祸。
雁飞瞅着舞池里的鲜妍明媚、流光溢彩,是没有心肝、不带灵魂的。正像她自己,里面已经烂了,外面还光鲜着。一人从舞池里挤出身来,扭到她面前,是先前她出面介绍给吴老板的青青。青青一到她面前就喜孜孜地搂住她的肩,道:“阿姐,吴老板要娶我回家做五姨太了。
”“恭喜呢!那样好的事!”雁飞笑吟吟地祝贺。青青倾过身来,和雁飞说:“我这全是沾了阿姐的光,得以脱身,再不用做这抛头露面的勾当。”雁飞只管笑,她的脱身也让归云脱身,那是一举两得。青青又说:“阿姐,你是过来人,该知道打铁趁热,咱们这些人不过这三四年功夫,赶紧找只船靠岸是正经!
”雁飞又笑,露了些真,揽住青青的腰:“这些年伤风败德的事体我也没少干,在这海里越游越远,老早找不到岸了。”把青青带到舞池边,往里一推:“小妹妹,游好最后一次,明朝就洗干净重新做人。”她又只管站在舞池边上看着,心情无托,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闭上眼,且稍稍享受这爵士乐队吹弹出来的靡靡之音,在这艳丽又颓废的乐声解自己的寂寞。寂寞当真要不得。雁飞寻思,是不是该转张台子解闷?才要一动身,就见到穿黑西服,戴绅士帽的藤田智也出现在舞厅门口。他的身影背了光,帽檐又遮住了半张面孔。
来不及四目相接,雁飞已然朝柱子后躲去。她想,怕还是来找她的。但她的心疲于应付,此刻并不想见他,更不想应付他,所以躲的当机立断且匆忙。藤田智也其实已经看到了雁飞,也看见了她有意的躲避。因为她躲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