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是卖炒米花的,摆个摇炉,整天“轰隆轰隆”的声音听着像爆破。上海大街小巷时时会有爆破案发生,多了,大伙也就习以为常了。
习惯忍耐,三年四载地下来,百忍成了精,不知道是中国的人习惯还是劣性。
还有一家是卖烘鱿鱼的,将鱿鱼在煤饼上烘得干了,脆脆的,每条鱿鱼都有一样的纹理。就像这里拥挤忍耐的人,忍得久了,面目都是一样的。藏了活的希望,只余一双死灰的眼。
甜咸霸道的香,浓郁到中人欲呕。小孩子是不管的,江江喜欢鱿鱼干和炒米花,裴向阳就用零花钱买了给她。她大了些,会走路了,一手一把吃食,在店里“嘎崩嘎崩”吃的欢。庆姑看见了,不免抓了她的手,把吃的都没收,还怪道:“腻腥的东西,吃了就不怕得了病!”
江江馋,骂归被骂了,但还是忍不住要去吃。庆姑心里更抱怨,对归云说:“只见收钱,都不见有人管管。”归云道:“都是为了活命,算了罢!”归凤就从灶庇间里拿出了松花团,是老范从闸北的黑市倒来的面粉新近做好的,原本预备着售给周围小洋房的客人。庆姑看见归凤一口一口喂了江江吃了,又摇头叹气:“真是作孽哦!”江江吃得欢,笑嘻嘻地说:“还是豆沙馅哒!”裴向阳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归云马上就拿了一个递给裴向阳:“别饿着!”裴向阳正在长身体,也是馋痨的,握在手心里猛吃了两口。大人们也聚在一处用午餐了,归凤端了菜泡饭出来。清汤挂水的,里面只有菜沫子、豆干子和胡萝卜丁子,干净透底,是稀的。老范同媳妇一起备了碗瓢,筷子是用不到了的。
裴向阳看一阵,松花团吃不下去了。他走到归云身后,说:“妈妈,我以后不吃这个了!”手里握了半只松花团。归云怜爱他,摸摸他的头,还是将松花团塞进他的嘴里。“小孩子长身体,要多吃一点。”忽然江江一阵欢呼,有人走进店来,手里拎了一只纸盒子,是凯司令的奶油蛋糕。
归云忙站起来。“打搅了!”藤田智也朝她颔首。老范也站起来了:“阳春面是哇?稍等稍等!”归云倒了茶过来,藤田智也品了口,微笑:“是黄山毛峰?当年老师留下的?”
“也只有妈妈和藤田先生才喝得出这个茶,咱们都不太品的出的。”归云说,想,其实还有一个人应该品的出。藤田智也说:“以前老师更崇尚功夫茶,只是我对乌龙不够偏好。”想,他喝过最好喝的功夫茶,已经是那个夜里朦胧的记忆了。他将奶油蛋糕推到江江的面前。江江说:“我不是今朝过生日。”“没有说过奶油蛋糕一定要过生日的时候吃的。”江江就拉拉归云的衣角,归云把她抱起来,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江江把奶油蛋糕也抱了起来,巴巴地要下来,找了做功课的裴向阳,说:“阿拉今晚给奶奶带好吃的,你只许吃一小块,我也只吃一小块。其他都要给奶奶吃,奶奶身体不好,爸爸这几天要来信的,奶奶一定高兴。我们要在回信里跟爸爸讲我们吃了奶油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