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对面,是公用自来水池。有人正洗手,洗完手淘米,把袖子卷得很高,动作麻利又用力。他动作到一半,回头,扯起右边的唇角笑,眉眼弯弯,无辜纯良。潘以伦式的招牌笑容。他说:“杨筱光,你好。”杨筱光看着他淘米的熟练动作,问:“你住这里啊?
”潘以伦下巴扬了扬,方向是老李家对门,也不大,门面黑洞洞的。他问她:“又来学雷锋?”杨筱光没有脸皮厚到当自己是雷锋,只是说:“顺便来看看。”潘以伦说:“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是的。”所以杨筱光微笑,也是杨氏招牌可爱笑容,不亚于潘氏。
她问:“钱拿到了?”刚才听到李春妮说他买了肯德基全家桶呢!“还没有。”潘以伦淘完米,淘米水倒进水桶,搅了几下拖把,还准备拖地。这个男孩,做家务的动作都有流畅的线条,和运动时一样有力。杨筱光望望自己青葱的十根手指头,承认差距。
潘以伦突然问她:“你知道电视台新办的那个选秀活动吗?”杨筱光问:“炫我青春秀?”摇头,“才看到广告。”潘以伦说:“赛程三个月,晋级都有奖金,第一名的奖品是一辆别克和十万现金,今后还有影视和广告约。”杨筱光认真说:“虽然说现在流行选秀,短期聚集焦点,主办方赞助商赚个盆满钵满。
但选秀艺人的价值也就那几个月,后面的经济约会很麻烦,形同卖身。”她瞅瞅他的脚,才发现,他穿的还是陈旧帆布鞋,就忍不住问:“正太,你是不是真的急着用钱?”又问,“你确定想进演艺圈?”她记起他签合同时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但潘以伦却是笑着,眼神很清澈,说:“你不是说过红的话,前途无限,最后可以名利双收?”杨筱光望望天空,夕阳光也刺眼。潘以伦又说:“有的人只是被生活推着走,很多时候无从选择。”他问她,“杨筱光,你为什么做这行?
这么辛苦,总是加班,连找个男朋友的时间都没有,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竟然碰巧又见他潘以伦一语中的,令杨筱光很悲哀地想,原来她没有男朋友是没有时间找男朋友,也就如老陈说的,没有付出恋爱的成本。她又想,难道真是为了工作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打点精神修改明年的年度计划,何之轩的指示又一条条下来,桩桩都是新项目,他是真的想要突破。天哪,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干劲?杨筱光自叹弗如,更叹这等豪情也只有当年刚毕业的时候才有。当年的杨筱光青春少艾,以为自己一脚踏在地球上,不学成下山,广告界就一定少一位如虎猛将。
她干活可也试过两天不合眼,不比何之轩潘以伦逊色的。可,此去经年,心态老矣,余下就是跟着工作转。广告业是多复杂又琐碎的行业,每日工作到老晚才得放工,好似一日一千年。岁月这样干燥,青春毫无亮点,心累脑子累,回家宁愿睡大觉打电脑。
这就是她的生活,如此乏味,发酵发霉,大约一辈子就过去了。杨筱光啧啧两声,如今,她可以职业化应对工作,也能带着“捣糨糊”的心态投入地认真地去辛苦工作。她想要的生活?她自己都已经有点模糊掉。杨筱光消极的时候,会想,随便找个顺眼的男人,不伤脑筋地谈一段时间的轻松小恋爱。
这个想法才萌生不久,她竟然又碰见了莫北。放春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的清晨,她在自家办公室前,看见菲利普正和一个男人热络交谈。这个男人有点儿眼熟,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已经冲她笑起来。莫北说:“哎,真巧,一道吃午饭?
”杨筱光想起来他是像吴启华的相亲对象,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又觉得现成的饭局不搭理实在有违天理,便说:“是哎,真巧,那好啊,我中午有空。”菲利普朝他俩瞅瞅,送走莫北后问了杨筱光一句:“小杨和莫先生认识?”这位香港老绅士是改革开放那一年来大陆创业的,对别人动辄以同志领导称呼,对下属则全部以“老小”加姓来称呼。
别看这样的叫法应当听上去亲切,实际上用菲利普的香港普通话说出来,还真有皇帝拍大臣肩膀的调调。杨筱光没有掉以轻心,小心回答:“他是我同学的朋友。”菲利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近了中午,杨筱光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形象,发觉今天的打扮较一般,颇有点不大想赴约的意思,大抵是感觉没有准备好的。
但电话响起来,莫北问:“你们中午午休时间多长?”“半小时。”莫北建议:“周围的餐厅都要等位,你介意不介意到中央绿地简单吃一点。”杨筱光不是挑剔的人,也不会为难人,甚至在想,那种地方空阔空气好,行人多,她可以自然一些。
只是她想,莫北这样身份的人会有这样的提议,真意外。后来两个人抱着一个KFC全家桶在中央绿地捡了一处避风的位置坐下来,这里四面都有四季常青的植物,密密实实挡着,不乏情趣,也挡风。杨筱光喝一口热红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