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突发脑梗塞,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医生说了很多专业的话,方竹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她只是不断在问:“妈妈昨晚还跟我说话,不应该这样!”幸而有姑姑和表哥徐斯的帮衬,帮着方竹给在北京执行公务的父亲打电话告急,但父亲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整整四天,来了无数人探母亲的病,鲜花水果摆满了小小的加护病房,都快要挡住心电监视仪器。医院里的专家会诊了一次又一次,全部徒劳。方竹没有哭,只是攥着手,每隔一小时给父亲的勤务兵拨一个电话,说同样一句话:“张林,你告诉我爸爸,他再不回来,我就不回家了。
”第五天,母亲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平静安详地离开了人世,而父亲依旧没有回来。方竹整个人都木掉了,像具行尸走肉。姑姑和表哥帮她操办了母亲的丧事,父亲那儿终于有了回应,说是能在大丧那天赶回来。这就是父亲,永远以他的工作为第一位,军队作风强烈,从来把家人当做下属,在妻子和女儿面前永远高高在上。
方竹几乎立刻翻心想起历历往事,母亲的满心期待只能够换来父亲的短暂停留,他们的爱情从来不对等,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能来见。第一章 一片痴(33) 方竹是咬牙切齿,给父亲定下的条条罪状,条条不可饶恕。
可是不可饶恕又怎么样呢?家里已经永远不会再有母亲的温情,这才是让她从心底感到的彻骨的冷。原本的天伦之乐一夕之间崩裂,又是猝不及防的伤痛。重重的伤悲,让她每望一眼母亲给父亲织的围巾都会落泪。她不顾姑姑和表哥的劝说,果真收拾了行李,把从春天到冬天的所有衣物装足两只箱子,全部带去了学校。
唯独扔下了她的手机在家里。李晓是在年初五这天夜里打了方竹宿舍的电话,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方姐姐……我妈妈死掉了……她不在了……我也死死掉算了……小方姐姐……我害怕……”方竹猛地坐起身,急切地问:“晓晓,你在讲什么?
你在哪里?”李晓还在哭,在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抽泣:“我妈妈跳到湖里面去了,我害怕。小方姐姐,我害怕……”方竹问:“告诉姐姐,你在哪里?”李晓还是哭,哭得断断续续的,才讲清楚她在观景湖的西边。几乎是立刻地,方竹不顾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绒线衣,连一件羽绒服都没有披上就片刻不停地奔到观景湖西边。
那边已经围着十几个大人,方竹也辨不清是谁,耳畔只听见李晓尖叫的声音伴着校外居民区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竹烟花声,声声都扎耳。“我也要死掉!我妈妈不要我了!她死了,我也要死死掉!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方竹狠狠地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有人打了手电,照着前方,让她可以看见浑身湿漉漉的李晓正被两个同样浑身湿漉漉的学生抱着,她在他们怀里拼命挣扎。围观的人们忙作一团。有的在劝李晓“小姑娘不要胡闹想不开,这两个哥哥为了救你都快冻死了,还好你们只吃了几口水”;有的认得是李晓,正打手机到处找她的爸爸;还有的拉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学生起来,带他们撤离现场去换衣服。
就是没有人能制伏仍在张牙舞爪惊声尖叫的李晓。方竹箭步上前,狠狠地就把还坐在地上撒泼的李晓拽了起来,狠狠地大声朝她叫:“你这是在干吗?你要死就不要麻烦这里这么多大人,人家救了你,还要照顾你,你怎么可以给别人这样添麻烦?
”李晓看见熟人,更加泼得肆无忌惮,同方竹比谁的声音大似的,狂叫:“我要死我要死我就是要死……”她还没讲完,方竹就蹲了下来,一把抱她入怀,整个人都伏在她小小的肩头,大声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晓晓,你要乖,你不能这样,你妈妈已经走了,她管不了你了,你更要自己管好自己。
”方竹的大哭是李晓没有预料到的,她从未见过一直温柔和善的小方姐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抱着自己哭成泪人,她被吓住了,也忘记吵闹。围观的好心的大人们把她们拉开,满头大汗的李润姗姗来迟,李晓又闹了起来,揪住父亲的头发又哭又打。
李润完全就是溺爱弱女的慈父,任其扭打,只紧紧抱住她,低声哄:“晓晓,爸爸来了,晓晓,不要胡闹。”第一章 一片痴(34) 有人窃语:“这就是新闻系齐老师的老公,听说是包二奶东窗事发,跟齐老师闹离婚,齐老师这才跳的湖。
”“可怜了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哭着闹着要跳湖,幸亏被人发现得早,不然就是两条人命。”李润毫不争辩,任人去讲,他只管抱牢差一点就失去的女儿,一个劲儿赔不是。方竹往后退了两步。人世间的悲剧好像说好了一样,齐齐在她眼前上演,自己的、别人的,沉重到不过二十岁的她无力承担。
她感到很累,也很冷。李晓在她父亲怀内哭声渐小,似已被安抚。小小女孩的境遇惨过自己,但胜在第一时间仍有父亲在她身边安慰。方竹自怜自伤到不可自拔,她复拨开人群,退出圈外。此时的李晓也不再需要她的抚慰了,谁都不需要她了。
她想念她的母亲,她需要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在这样万家团聚喜悦欢腾的夜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悲伤。方竹的眼泪落下,她用衣袖擦去,又落下,再擦去。身后有人握住她的肩头:“方竹。”何之轩从她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方竹头也没有回,伸手抢过来,捂住面孔,蹲下身来止不住地哭泣,由小声抽泣到声嘶力竭。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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