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大纲早就拟好,菲利普回答得相当流利,对公司发展历史和光辉业绩如数家珍。好友杨筱光在此公司任职多年,方竹从未向她仔细打听过她的公司背景,这基于本来不过是一个好友的公司而已,只是这一次,她把此间公司的过去将来,有意识地记录下来。
菲利普回答公司发展新目标时,把话锋一转,突然讲:“我们的企业精神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再怎么做,都有个基本性的东西。虽然今年安排了新项目,由我们团队的新成员主要负责,不知是否能超越以往的成绩,所以还请媒体朋友们届时多多捧场。
”第二章 分飞燕(11) 方竹闻言心中一凛,颇体味出一种不太和谐的气场,竟忍不住没有按照采访提纲,冒昧发问:“您是否能介绍一下新项目的计划呢?”菲利普想不到她会这样发问,眼睛都快瞪出来,摄影记者见状朝方竹猛使几个眼色。
看来这位香港人总经理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而自己的确是冒犯了。方竹立刻补救:“如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等项目开展起来,再过来做深入报道。”菲利普才把脸色缓和下来。结束采访后,方竹又照原路退出,路过一间颇大的玻璃隔断的单人办公室。
她侧首望去,正好能看见何之轩临窗而立,落地玻璃窗外可见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云之上,而且泰然自若,只是望窗外望得出神,仍旧只留背影给她。犹恐相逢如梦中,一梦醒来,所有人都在变,就她在原地没有变。方竹发了点狠,加紧步伐退出此地,连同杨筱光都没有打个招呼。
摄影记者在她身后快走几步跟上,叫:“小方,这么着急干吗?”方竹答:“当然急,还有个采访呢!”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采访了。今日应该安排两三个采访才对,这样才好平稳度过让她心内起伏的时光。她只得退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间里去。
那是一个壳,待在壳内的她才会有被遮挡的安全感。只是心内还有些气闷,她猛地推开窗户。这里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蓝天,往外探探,头顶上横七竖八架着衣杆,湿答答的衣服正滴着水,那底下必定是一个又一个水塘,她前面进门时候就踩了一脚水。
何之轩老早以前说,这个城市,只有石库门弄堂才有点人气。为了在有点人气的石库门弄堂生活,方竹常常会踩一脚水回家。她原本喜欢穿高跟皮鞋,经常弄得很脏,后来把深色运动鞋穿习惯了,惹上污渍都能视而不见。习惯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人们可以以此为借口,用习惯去遗忘另一些习惯。
对面石库门里的东北小夫妻的儿子又叫嚷起来,似乎是闯了什么祸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这头看得清清楚楚,年轻的妈妈拿着鸡毛掸子追在小孩屁股后头,演一场典型的家庭武侠片。最初方竹见到此景,还会隔着窗户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说。
”年轻的妈妈可不管,照打不误,还教育方竹说:“妹妹你怎么懂?小浑蛋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这样的人才才算功德圆满。”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说什么,就是想,这样的情形可真眼熟,父母是否都是如是想,不允许子女忤逆,不然必觉需要教训?
又是一个不能深想的念头,想下去又要回到过去,重新再鼓一遍勇气。已是到了不可再如此的今日了,她在过去的枷锁里兵败如山倒,不可再辜负现下该负担的责任了。方竹把窗帘重新拉上,从床底拽出一袋已折叠成元宝状的银色铂纸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