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那些可怜的动物在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之后,这才能够在一个安稳有遮蔽的地方休息。从虎贲到虎皮鹦鹉都沉沉睡去。淡淡的干草味弥漫在四周,狭窄的窗格有阳光照射进来,透着一丝温馨。教士在畜栏里一一检查过去,打开笼门,把食物投到它们面前,说着它们听不懂的话。
最终他停在了万福的身边。她非常疲惫,可依旧保持着站立。教士一走近,她立刻睁开了眼睛,温柔地发出一声低吟,挪动巨大的身躯朝教士靠近。一阵风吹过窗格,吹进马厩。一人一象视线交错,那一晚的月色似乎就停留在万福的眼睛里,盈盈欲滴。
教士感觉自己就像来自东方的三个贤者一样,被圣灵感召,来到这个马厩。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他俯下身子,摘下胸前的十字架亲吻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在万福的另外一侧牙包上,和萨仁乌云的红丝线左右相配。在这个狭窄的马厩里,教士决定,先建一个动物园。
这是个惊世骇俗的选择。他默默地向上帝祷告,请求主原谅并做了解释:他觉得与其把教堂建在沙地上,不如建在人心里。柯罗威教士对上帝的笃信毋庸置疑,可这一刻,他朴素的好奇心却超越了信仰本身。晚上萨仁乌云返回客栈,听到教士的这个决定,并不觉得意外。
经过这么多天的交往,萨仁乌云早就了解柯罗威教士的秉性——这就是一个善良顽皮的孩子,有着无穷的好奇心,并渴望与人分享。她当即表示,以个人名义捐赠一笔钱给教士,然后会尽量说服贡亲王,说不定还能获得王爷府的拨款。
柯罗威教士非常感激,可是他摸遍了全身,除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没有什么值得送给她的礼物——而且她膜拜的是长生天和佛祖,送十字架是不是有些冒犯?萨仁乌云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笑盈盈地接过十字架,在手心摩挲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收好,然后回赠了一条哈达。
教士浑身像触电一样,猛然哆嗦了一下,试图后退。可是萨仁乌云的动作太快,轻轻一撩,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身黑袍的教士脖子上挂着白巾,看起来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庄严。萨仁乌云拍手笑道:“下次我带个相机来,你这个扮相可真不错。
”教士只得站在原地,苦笑以对。萨仁乌云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马厩外面望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略带忧虑地说:“城市和草原是不一样的,在这里我的力量很难庇护你,你可要多加小心。”“这里难道会比草原更危险吗?
”教士反问。“人心可是比草原的风还难预料。”萨仁乌云的手指向窗外,“你看,云在动。明晚的月色大概会和那天晚上一样吧?你做好准备了吗?”“一切听凭上帝的安排。”她看教士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为了尽快落实拨款的事,萨仁乌云没有多待。次日一早她就匆匆赶回喀喇沁。她刚一走,赤峰州衙门的长随就到了客栈门口,要带教士去实地勘察情况。正如杜知州描述的那样,沙地是红山脚下的一小片沙漠,幅员不算广阔,却显出拒人千里的凛然。
它的周边有星星点点的稀疏树林与草地,可任何坚韧的植被都没办法再前进一步,它们全被顽固的黄沙挡在了边境。整个沙地上,铺满了颗粒均匀的灰黄色沙粒,高低不平,形成浪花一样起伏的沙丘群。只要有风吹过,整个沙漠就会沙沙作响,好似精灵藏在沙下吟唱。
长随告诉教士,这里的位置正对着红山的一个垭口,所以日夜风力都很足。尤其是一到晚上,能听到鬼哭一样的呜呜声,还有好似妖怪小步疾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居民们都嫌不吉利,就连最擅长找水的野骆驼都不愿意靠近。唯一能给沙地带来一点儿活力的,是附近的英金河。
它在夏季丰水期的水量很丰沛,浪花翻腾,跟武烈河比起来并不逊色。教士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英金河岸距离沙地也就两里路的样子,而且前者的地势更高一些,为什么没人挖一条水渠过来呢?长随回答,这里不临近商道,沙地又种不了什么作物,谁会花那么大代价挖条用不上的水渠?
柯罗威教士点点头,用随身的一把铁铲往下挖了数尺,土层始终是黄沙,只是颗粒变得更加细腻。长随说:“您还是别费力气了,从前不少人都看上这片地,也打过好几口井,可惜一点儿水花都没冒出来。只要一刮风,黄沙就能把井口填满,白白浪费人力。
”教士对地质学略有了解。他总觉得这种地质条件,应该有丰富的地下水才对。于是他围着沙地转了几圈,不时抓起几把沙子放进口袋。直到长随开始觉得不耐烦了,教士才走回来说:“我们回去吧。”回到客栈之后,教士也没闲着。
他把采集来的沙子样本倒出来,仔细地研究了很久。他的肚子忽然发出咕噜的叫声,教士才意识到该吃饭了。他吩咐客栈伙计送点吃的过来,一转身,无意中想起一件事。司铎曾经写了一封信交给他,收信人姓汪,就住在赤峰,曾经是司铎的信徒之一。
可是这封信在马匪劫掠中遗失了,柯罗威教士除了知道那位信徒姓汪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赤峰州没有自己的报纸,教士又不可能直接去贴启事,想要找到这位汪信徒,恐怕只能再请承德的那位司铎写一封信过来了。于是他简单地吃了点东西,走出客栈,想要去找电报局。
一来联络承德司铎,二来向公理会总部报告自己平安抵达,还要请他们转达噩耗给老毕以及其他车夫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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