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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萨满(5/6)

却顾不得擦掉。她径直走到栏杆边缘,好奇地把身子压向前方,伸出右手臂。正在象舍里吃草的万福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似的,松开稻草,抬起鼻子,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里来。在午后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下,这头白象长鼻轻用,扇耳微动,以庄严肃穆的姿态行走在沙地上。

肥厚的脚掌与沙砾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神始终注视着萨仁乌云。当万福抵达围栏边缘时,她伸出长长的鼻子,用鼻吻与萨仁乌云伸进来的指尖相触。那一瞬间,教士觉得阳光突然炽烈了几分,光芒几乎要把萨仁和万福淹没。

他不禁握住十字架,低声赞颂起主的名字来。这个神圣的瞬间持续了一秒或一百万年,萨仁乌云收回胳膊,猛然扯下头上的抹额,转头对教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我想要跳个舞。”教士一下子想到了两人在敖包前的那个黄昏。

他本来略有犹豫,可一看到萨仁乌云双眼里跃动的光彩,便情不自禁地答应了。此时动物园还未正式开放,偌大的园区内除了动物们,就只有他们两个。萨仁乌云走到宽阔的象舍前方,马靴踩在沙地上。她背对着教士,抬起右臂,头向左边垂下,突然旋了一个圈子,那乳白色的蒙古袍转成了一道月色般的影子。

伴随着舞姿,悠扬苍凉的蒙古长调从她的喉咙里飞出,回荡在动物园内,回荡在沙地上,一直传到远处的红山之间。那浓郁的调子已在草原上回荡了千百年,从未停歇,只要有风的地方,就能听见。这次她的舞蹈和上次敖包前的慢舞不同,更不同于教士所见过的任何蒙古舞。

萨仁乌云的四肢极其舒展,十个修长的指头不停地变换着手势,像是一连串复杂艰涩的符文。与其说是舞蹈,毋宁说是在用身体诉说着什么——就像是在祈祷,教士的心中忽然想到——她在跳跃,她在耸动着双肩,她在旋转之间怀抱自己,她垂下头去聆听泥土的声音,突然又抬起下巴,向远方眺望,修长的双腿来回踢踏,如同骏马疾驰,手中的抹额挥舞,似一只云雀翱翔。

她的舞姿健美而自信,每一个动作都柔畅而坚决。举手投足之间,摄人心魄的魅惑气息缭绕而起。跳至高潮之时,她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一片天地,旁观者已看不见实在的形体,只留下强烈的魂魄意念围绕在四周,变幻莫测。那幻影如伸展向天空的枯萎胡杨,如公羊骸骨眼窝中长出的青草,如雨后摇曳的彩虹,如撕咬土拨鼠的年轻健壮的狼崽子——那两条蓝边白袍的长袖飘忽不定,把一切意象都包容在蓝天白云之下。

站在一旁的教士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被舞姿吸引住了。这与不同文化圈的审美无关,更不是什么性欲的原始勃发。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磅礴的生命力在闪耀,跃动时光芒四射,休憩时内敛恬静,整个草原的自然循环都从这舞动中传达出来,带着一点儿肃穆的神性。

似乎有另外一重世界的大门,在舞蹈中悄然开启,神秘而空灵的气息流泻而出。那个世界与现实本来就叠加在一起,此时自虚空显现出来,让整个诺亚动物园散发出庄严的光芒。这一场神秘的舞蹈一直跳到夕阳西下才停下来。这时教士才注意到,动物园里的动物们,无论是万福、虎贲、吉祥还是那些狒狒,都不约而同地探出脑袋,一直凝视着这边。

白萨满用这舞来沟通万物,只要是有灵之物,皆可体会,并不是只有人类可以欣赏。萨仁乌云晃晃悠悠地走到教士身边,脸色红扑扑的,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香汗味道。她的眼神迷离,似乎还没从恍惚的状态中完全苏醒过来。教士赶紧捧来一杯清水,萨仁乌云却把它推开,从马匹上的挂囊里拿出一个镶着银边的马头酒壶。

她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一通,然后递给教士。教士犹豫地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想到那烈酒像火龙吐息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把他呛得直咳嗽,喷出来的酒水沾满了嘴边的大胡子。萨仁乌云哈哈大笑,用手帕替他擦了擦胡须。

待到教士缓过来一点儿,她开口道:“你知道吗?我跳的这一段舞,叫作查干额利叶。”听了她的解释,教士这才知道,这种舞蹈不同于喇嘛们的“査玛”(一种以演述宗教经传故事为内容的面具舞),乃是来自于古老的白色萨满,也叫白海青舞。

白萨满是草原的见证者和奥秘的守护人,他们可以与万物沟通,由长生天最初呼出的气息铸就。只有体内流淌着白萨满血液的女祭祀才能跳出真正的査干额利叶,求得神灵庇护、浇灌福气,打开通向真正草原的大门。在这个时代,萨满几乎消亡殆尽,而萨仁乌云的血统,正是最后一代白萨满。

难怪那些牧民对她顶礼膜拜,言听计从,原来她的身份居然如此高贵。她跳起这一段已无人知晓的查干额利叶,为这个草原上的动物园献上来自远古的祝福。“想不到,你居然是一个……呃,女巫。”教士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有些尴尬,毕竟在他们的词汇里,女巫不是什么好词,可他又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词。

萨仁乌云没生气,她还挺喜欢这个描述的:“准确地说,我是这片草原的守护者,我会带回迷途的羔羊,找到云开之后的新月,指引有缘人看到真正草原的模样,或者说他们心目中的神。”“你是说长生天吗?”“不,不,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草原。

我只是个领路的人,能看到什么样的神祇和景象,取决于自己的信心。长生天也罢,佛祖也罢,上帝也罢,每个人都不同。”教士沉默起来,半天才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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