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子终于分开了,但小公主的眼波,仍然深深凝注着宝玉,眼波中仿佛含蕴着叙不尽的情意。
宝玉也瞧着她──目光却似乎有些迷茫。
他脚步也渐渐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竟坐倒在床上。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你累了么?可是想歇歇?”
宝玉嘴角泛起一丝笑容,这笑容有些伤感,有些痛苦,有些凄凉,甚至还带着些讽刺──对人性的讽刺。
他缓缓笑道:“不错,我是要歇歇,但却非因为太累,而是为了……为了……”
他缓缓顿住语声,目光凝注着那喝空了的茶杯。
小公主道:“你说的,叫人真难懂。”
宝玉道:“你真的不懂?”
他又笑了,笑容更凄凉,神色更疲倦,目光更迷茫。他挣扎着挺起胸膛,黯然接道:“这茶中有药,你当我不知道么?”
小公主似是有些惊讶、有些气恼,大声道:“茶中有药?……你既知茶中有药,为何要喝下去?”
宝玉道:“我纵然明知你说的话是假的我也相信,我纵然明知你骗我我也不怨你,这杯茶既是你要我喝的,茶中纵然有穿肠蚀骨的毒药,我也得喝下去。”
这些话听来虽然有些俗气,但只要是自人心中说出来的,最俗气的话,也如同金玉。
但小公主却道:“你噜苏些什么?我更不懂。”
宝玉道:“你懂的,你早就懂了……方才替你梳头的是谁,我也早已看清。”
小公主道:“她是谁?你说,她是谁?”
宝玉道:“她就是珠儿,也就是将我害苦了的欧阳珠。”
小公主以纤手拢了拢鬓发,没有说话。
宝玉道:“我本来有些奇怪,珠儿、李大叔他们怎会骗我?世上又有谁能令他们骗我?如今我才知道,世上的确有人能令他们骗我的,那个人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无法拒绝,那个人就……是……你!”
小公主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未曾说出口来。
宝玉道:“我本来也在奇怪,为何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五行魔宫门下总能跟踪而来?为何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竟似都能未卜先知……如今我才知道,那些人本是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只是我自己送上门去,而非他们跟踪而来,而那些地方都是你拉着我去的,到了那古墓中,也是你自己奔向墓碑,自己送去被那人擒住,否则以你此刻的武功,世上又谁能在出手间便将你制住?”
他语声已渐渐衰微,说完这长长一段话,他已是气喘咻咻,有如方经过一场剧战一般。
小公主白玉般的纤手仍在整理着她的发丝。
她的发丝是光滑而整齐的,根本全然无需整理,乱的只是她的心丝──少女们又有谁不爱藉着整理发丝的动作来整理她们的心丝?怎奈少女们的心丝又永远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终于,她轻语道:“这些话,可都是自你心里说出来的?”
宝玉道:“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自心里说出来的。”
小公主道:“你心里可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宝玉黯然道:“我宁愿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小公主突然冷笑起来,虽然是冷笑,却仍有些凄凉。
她凄凉冷笑道:“好聪明的人,好大的自信,但……但你……你……你又怎敢断定你所想的全都是事实?”
宝玉长叹一声,虽未说话,这一声长叹,已有肯定的回答。
小公主颤声道:“你为何不想想,这些事的发生,难道没有别的可能?”
宝玉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小公主眼波突然化为利剑,道:“这难道不可能是别人化装成我的容貌?这难道不可能是别人假我的名字行事……这些你全不去想,只是恨我……”
宝玉道:“我……我并未恨你,我只知无论你做出了什么事,俱都是被环境所逼,并非出于本心,我……我只有同情,怎会怀恨?”
小公主顿足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信不过我!我……我心里如此对你,你心里却如此对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步冲到宝玉身前,在宝玉脸上重重掴了一掌,掌声清脆,有如掴在宝玉心上。
宝玉霍然站了起来,颤声道:“你……”
小公主咬着牙,顿着足道:“我恨你,我永远再也不愿见你……”
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她以手掩面,痛哭着转身奔了出去。
宝玉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又是一片痴迷。
小公主的一切言语、行事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她对宝玉的情意也是假假真真,谁也分不出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切事难道真的并非小公主做出来的?
将宝玉带至古墓的小公主,难道真是别人易容而成?
宝玉喃喃道:“如此说来,我岂非冤屈了她?……但我绝不会冤枉她的,我深信这判断必定正确……但……但这判断真的正确吗?她说的话,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分不清这究竟是假是真。
这时,他只觉四肢更是无力,头脑更是晕眩,似乎有一片蒙陇的黑暗已将要把他完全吞没。
他跌坐了下去。
方宝玉失踪已有数日了。
这是江湖中近来引起争论最多、传播也最广的一件事,这也是江湖中近年来最最令人不齿的一件丑闻。
“云梦大侠”万子良、“小将军”金祖林以及七门派的七大弟子,声名俱因此事而受损。
曾经为宝玉疯狂,将宝玉一根头发、一片衫角都珍若珙璧的少女们,如今却对宝玉骂得最凶──少女们发现自己心目中的王子不过是乞丐扮成的时候,她们心中的失望很容易变成愤怒。
万子良等人虽然确信方宝玉绝非懦夫,更非骗子,但种种迹象,件件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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