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屋檐下摆着防火用的红色水桶,格子门紧闭。
她正要伸手开门,门突然打开,舅舅探出头来。她倒抽一口气,顿了一下,才总算怒道:「不要吓我啦!」
「哎,抱歉。」
舅舅低声说。「我想你也应该到了。」
她觉得奇怪,舅舅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要来?却因为舅舅的外貌而分了神。「舅舅,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好差,好像一下子变老了。」
「你最近老这么说。」
「哪有。我这是第一次说。」
「这样啊?来,进来吧。」
舅舅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转身背向她。
进了飘着馊味的玄关,她看着舅舅站在前面的背影,颈项上的肌肤让她想起去世前的外公。上一次来找舅舅不过是不到一个月前的事,舅舅的白头发却好像突然变多了,问答也心不在焉的。她感到不安。
走廊一直延续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旁。舅舅走过走廊,进入三坪的起居室。她说「我来泡茶」,要走向走廊后面的厨房,舅舅却一面往榻榻米上坐,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停下脚步往房里一看,托盘上备好茶壶和茶杯,水壶里水正沸着。
「舅舅,你有千里眼?」
「来这边坐。来吃鸡蛋糕吧。」
她摇摇袋子。「啊,你闻出来的?」
「嗯,算是吧。」
起居室没开冷气却很凉快。由于拉门全开,看得见狭小缘廊之外的庭院。两人眺望着院子喝茶,吃了鸡蛋糕。
「你刚才见过柳君了吧?」
「啊,他打电话给你?」
舅舅不回答千鹤的问题,说:「柳君是个好男人。他爸爸也是个好人,不过儿子也很了不起。他们很照顾我。」
「我有时候也会去画廊呢,因为柳先生会寄邀请函来。」
「他为人很亲切。」
她指着舅舅拿在手里的小黑筒问:
「那是万花筒?」
「嗯,在那边摊贩买的。」
「好漂亮。借我看。」
舅舅摇摇头,握紧万花筒。「不行。」
「舅舅好坏心。」
「小千马上就把东西弄坏。」
〇
和舅舅说话,事后会感到十分疲惫。
舅舅是看着千鹤从出生到大的,握有她的弱点。舅舅年纪也大了,闲聊时为了找共同的话题,便会回溯过往,有时候会重提千鹤自己也记不得的恶行,使她不得不乖乖听话。舅舅还把「小千」当小孩看待。尽管在眼前的是二十几岁的外甥女,但在舅舅内心某处,仍是看成七岁的小女孩吧。每当千鹤这么想,就觉得自己的袖子好像被停留在照片中七岁模样的表妹紧紧揪住。
会经,她与舅舅的对话中几乎不会提到表妹。在那段时期,他们无法好好交谈。舅舅和她共有的回忆中,总是有表妹的身影,避开表妹让他们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后来总算可以谈到表妹了,但总是一递又一递谈着表妹往日的回忆,避开最重要的地方。只有不提宵山发生的事,他们才能谈话。
但是,她不想在宵山之夜提到表妹。
「工作怎么样?」
「嗯,能画的我都画了。」
舅舅微笑道。「已经够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舅舅又不是老公公。」
「是老公公了。我已经是老公公了。」
「妈妈要是听到,一定很伤心。」
「也难怪她伤心,因为我要是成了老公公,姐姐就是老婆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舅舅拿起鸡蛋糕,不断嚼着,缓缓转动脖子看着庭院。这动作让舅舅看起来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千鹤不禁感到悲哀。
这个院子就连中午也只能射进一点点阳光,在太阳西斜的这时候早已暗了。这幢独栋房子四周纵横密布的巷子都感染了宵山的热闹,但喧嚣与灯笼的灯光却送不进这房间。她闻着缘廊下传来的蚊香味,竖起耳朵。不禁怀疑自己才刚经过的宵山的热闹是不是幻觉。
「好不真实喔。」
「怎么说?」
「这么安静。今天明明就是宵山。」
「是啊,这里总是很安静。」
舅舅喃喃地说。
「舅舅,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我看你气色很不好呢。柳先生也很担心。」
舅舅凝望着她的脸,喃喃地说:「反正你是不会相信的。」
「不相信什么?」
「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
「快告诉我。」
「柳君啊,他人真的很好,所以要我把事情告诉你。」
「什么啦,舅舅,不要吓我了。」
「舅舅没有要吓你。事情很简单。」
舅舅说出令人不解的话:「从明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冷静的语气让她更加害怕。明明是自行追问的,却又想堵住舅舅的嘴。
「你在说什么啊?」
她强作笑容,舅舅把万花筒拿给她。
那是罕见以漆器做的,样子与她在孩提时代玩过的不同。精巧地描绘了几只小金鱼,仿佛在表面上游动。
〇
在组装了镜子的筒子里,加入色纸或碎破璃。一面转动筒子,一面从筒子的一端望进去,筒内便有各式各样的图形旋转,出现后又消失。这就是名叫万花筒的玩具,明治时期又称为「百色眼镜」或「锦眼镜」。
舅舅在半年前的冬天,开始对万花筒产生兴趣。
每次柳先生来舅舅的画室看新作进度,一定带上伴手礼。有时候是关心舅舅的健康而带吃食,有时候则是带旧货店买的稀奇东西或租借画廊的年轻画家的作品来聊聊。舅舅会笑说「他就像在我这里进出的骨董商」。
那天,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柳先生拿出万花筒。
「这东西还真叫人怀念啊。」
「前阵子整理先父的遗物发现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让我看看。」
万花筒的确是具有魅力的玩具。专心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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