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愁不知如何收拾呢。」他说。「好了,进来吧。」
来到平常的那间和室,交出枣姐要我送来的商品后,我抽起天城先生递给我的香烟。
房内冷飕飕地受到寒意侵蚀,皮沙发冰冷得让人难以忍受。旁边虽摆着灰色的小火盆,仍无法驱逐寒意。然而,天城先生今天仍是穿着群青色的和服便装,前襟邋遢地敞开着,露出瘦巴巴的胸板。看了就不舒服。我认为他是为了让我难受才穿成那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然后又想,自己方才的想法肯定全让他看穿了,更加觉得毛骨悚然。
「住的地方没暖炉,一定很冷吧?」天城先生温柔地说。
「还撑得住。」
「京都的冬天很特别,接下来会愈来愈冷喔。」
「应该是吧。」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要是有女人来,就能拿天冷当作拥抱的借口,不是吗?」
「也许是吧。」
「像你这么优秀的青年应该有女朋友吧。」
「没有没有,那种事我不拿手。」
「是吗?」
「是的。」
「要是能和人依偎在一起,冬天可是很舒服的喔。你一定和女人在棉被里互相取暖吧。」
「怎么可能。」
我苦笑着移开目光,盯着格子门上的横杆,对于天城先生宛如亲眼所见的语气感到害怕。尽管意识到这想法不合常理,却觉得有块沉重的泥块扑通落到了下腹。
「生气了吗?」天城先生笑着说。「看来你不喜欢这种话题呢。」
忽然,面向中庭的格子门出现一道暗影。今天天气很阴,也许是朵碎云掠过天空,一时遮住了太阳吧。
「院子里有人吗?」
我这么一问,天城先生忽然脸色紧绷,眼神僵直,眼球犹如冻结在深邃的眼窝之中。
「院子?谁在院子?」他盯着我尖声地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人。」
天城先生缓慢转动脖子,目光栘到格子门上,一副嗅闻什么的姿态,不久,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没人啊。」
「说得也是,是我多心了。」
天城先生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窝进沙发里。
「若是没有抱在一起取暖的对象,那你就太可怜了。要我把暖炉还你吗?」
「您要是肯还我,自然是非常感谢。」
「我正好想找一件东西。要是你肯帮忙,暖炉就还你。你要帮我吗?」
我一时语塞,结果他张开骨感的十指覆在脸上,夸张地假装哭泣。手掌覆住的脸陷入暗影,指缝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球。我吓了一跳,瞪着他的举动。
「是狐狸的面具。」他说。
○
须永先生住在北白川,听说他家自古以来就是大地主,住家附近有数栋出租公寓和大楼,从上一代就和芳莲堂有来往。枣姐的父亲亡故后,店铺得以移到一乘寺继续经营,也是多亏须永先生的帮忙。我会打破要送给他的盘子,一直对他心怀愧疚,但始终没见过他。枣姐说,他是个年过七十仍十分有活力的老爷爷。
十二月尾声的某个星期日,我来到芳莲堂,枣姐正跟人说话。对方是个肚子圆滚的老先生,身上有种爽朗的气息,就像枣姐每天抱进抱出的那尊布袋福神。枣姐被他的气质感染,宛如晒着太阳的猫笑意洋洋。光看这一幕,我就知道那老人是须永先生。他穿着设计洗练的大衣,手上拿着茶色帽子。
「早安。」我打了招呼,枣姐依旧笑容满面,向老先生介绍我:「这孩子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那位。」
「是吗,打破盘子的就是你啊?」
老先生呵呵大笑,我则是满脸通红。
我到屋后上厕所,回来时听到两人的对话。
「可是啊,小枣。你可要防着天城一点。」
「这我知道。」
「老身的事也是,老实说,收到东西时不能说不开心,但你用不着为了老身去做那种事。」
「对不起。」
「不是啦,老身并非责怪你。你不必低头。」
老人咳了几声。
「总之,不可不防。」
「嗯,谢谢您。」
那天,须永先生在店里坐了很久,喝着茶,吃掉好几个带来的蛋糕,从头到尾都笑咯咯的。据本人的说法,因为主治医生交代他不准吃蛋糕,在家里没得吃,只能像这样偷偷地在外头享用。老人说着,一个接一个地把甜点塞得脸颊鼓胀,抽着散发甘甜香味的雪茄。
「小枣不会去告密吧?」须永先生哀求般地说。
「可是,请您要有所节制。要是您因为在我这吃零食而有个什么差错,我可是会非常伤心的。」
「死不了的啦。」
须永先生咯咯笑着,气势惊人地叉起蛋糕,一口吞下。看来,主治医生会下禁令不是没有理由的。
要告辞时,须永先生从地上的纸袋拿出一个木箱,递给枣姐。
「这个给你。」
打开木箱,枣姐发出赞叹。
乍看之下是只全黑的漆盘,然而角落画了一只艳红的兰铸金鱼。圆滚滚的小兰铸栩栩如生,纤细的鱼鳍仿佛正悠悠漂动。凝神细看,漆料涂装的黑底恍如润泽光亮的水面,水底深不可测。
「啊!」枣姐指着金鱼说:「刚刚是不是动了?」
「会动哦。」
须永先生得意地说,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枣姐被魅惑了心神般盯着盘子,摇了摇头。
「今天是你生日吧。」老人解释。
「哎呀。」
枣姐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空中一点。
○
须永先生回去后,枣姐开始打扫置物间。
店里有些上一代留下来但不足以当成商品贩卖的杂物,她打算利用年前的空档清理。枣姐还说如果有喜欢的东西可以带回去,所以我很期待会出现什么宝贝,谁知翻出来的净是根本不想带回家的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