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5/5)

着眼泪一边感谢我。我也有如刚结束了二万里壮绝旅程般回礼。

师父把「海底二万里」交给我。

「借了那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因此有了一段很享受的时光。」

师父说,「还有,我什么都没吃,一直读到刚才,去吃牛丼饭吗?」

于是,我们在清冷的早晨,走向百万遍的牛丼店。

在牛丼店吃过早饭,我结了二人份的帐,樋口师父已经很悠闲地从百万遍向着鸭川散步去了。我追了上去,师父说「天气真好啊」,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摸着长有胡渣的下巴抬头仰望。头上是晨雾笼罩下广阔的五月青空。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出松林,下了堤坝。从松林穿出来,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身体要被吸到空中一般。横贯在眼前那宏伟的贺茂大桥上,车辆行人在耀眼的朝阳下川流不息。

师父站在三角洲的尖端,就如矗立于乘风破浪的船头一般,嘴里吐出的烟雾随风而散。右后方的贺茂川,左后方的高野川,在眼前汇合成为鸭川。数日前下过雨,水位似乎升高了。河岸葱郁繁茂的灌木丛依然浸于水中,河面比平时更加宽阔。

师父一边吸烟一边说「真想出趟远行走走」。

「真是少有呢。」

据我所知,师父从来没有离开四叠半超过半日的。

「以前我就这样想了,读完『海底二万里』后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也差不多该出世了。」

「有旅费吗?」

「没有。」

师父笑着说,吹出一口烟。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说起来,前两天,我去了趟大学,遇到了三年级的时候经常一起去喝酒的老友,跟他打招呼,但是对方却一脸很不自在的神情。问道我现在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他正重修德语,他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如果是跟师父同级的话,那么这个人是在修习研究生院的博士课程了吧。遇到前辈的话,显然会觉得不自在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羞耻?留年的又不是他……真想不明白。」

「这正是师父为什么能当师父的原因。」

师父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时候,「汝,留年、TVGAME和麻将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就会虚度学生生活」,樋口师父这样告诫我。我谨遵教诲,至今没有留年,也没有玩TVGAME和麻将,但是依然虚度光阴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度想向师父请教的,但也不好开口。

我坐在堤坝的长椅上。星期天的早上,贺茂川的河滩上是出来散步和慢跑的人。

「去三条找龟甲刷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占卜师。」

我突然说。

「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迷惘什么呢?」

师父一脸愉快,「汝,这里还是母亲的肚子呢。」

「无论如何,在剩下的两年里,寻找刷帚、参与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寻找刷帚、倾听小津的猥琐之谈、寻找刷帚,这样挥霍时光是不行的。」

「关于龟甲刷帚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也不必担心会被逐出师门。」

师父安慰我道。「汝是没问题的。这两年间已经不是很努力了吗?不要说是接下来的两年,即使是三年四年,你也一定可以过得多姿多彩的,我保证。」

「我要这保证有什么用」,我叹气,「假如没有跟师父和小津相遇,我一定会过得更加有意义的。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相恋,享受着毫无阴霾的学生生活。对了,就这么定了。」

「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地浪费学生生活了。我应该更加深入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做出了选择的错误。下次我一定会抓住良机,迈进另一种人生。」

「良机是什么?」

「好像是Colosseo。那个占卜师说的。」

「Colosseo?」

「我也一点都不明白。」

我看到师父沙沙地挠着他那长着胡渣的下巴。

师父做出这种敏锐的神情时,会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跟下鸭幽水庄那快要倒塌的四叠半不一样,脑海中只能想象他是某处源远流长的家族的公子,在濑户内海航行中遇难,漂流到这个脏乱差的四叠半孤岛。师父舍不得丢掉那件皱巴巴的浴衣,一直住在那铺着像是用酱油煮过榻榻米的四叠半里。

「可能性这个词,是不能不加修饰地使用的。限制我们存在的,非是我们的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师父说。

「你能当兔女郎吗?能当飞行员吗?能当木匠吗?能当驰骋于七大洋的海贼吗?能当瞄准罗浮宫博物馆的藏品的世纪大怪盗吗?能成为supercomputer的开发人员吗?」

「不能。」

师父点点头,很少有地向我敬烟。我恭恭敬敬地接下,不熟练地点了火。

「我们的大部分苦恼,都是始于梦想着得到别样的人生。寄望于自己的可能性能做到的事情,这正是万恶的根源。除了现在的自己,你不能成为其他的任何人,这点必须承认。你所说的享受蔷薇色的学生生活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的保证可是很有分量的。」

「说得真是过分啊。」

「别三心两意的,好好地向小津学习。」

「啊,别这样说。你看看小津,那人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是很稳重。比起不稳重的秀才,稳重的白痴更能过上有意义的认识。」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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