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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绝案(2/3)

又当上了教头,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更稳定的社会秩序;高太尉的素质没什么提高,但已有法律多多少少管束了他和他的衙内;吴用入主学院,他开设了政治系;阮小七则开了渔场……还有谁,还有谁在江湖上混呢?

旧日已成了一张鲜明的照片,被不断拂拭;而今天,反成了那照片的底片,所有的色彩都在底片上反转过来了。当日,当日是为了反对礼法对肉体的压抑而逃入江湖(或云造出江湖)来纵酒高歌的;今天,今天、当酒肉、色嬉已不再为难——江湖还在吗?所有的欲望都已可以合理的发泄——如果还有江湖,那些欲逃入其中的人,那些不满于这个城市的人,那些已经‘成功’的人,为的又是什么呢?

城市的暗街上,有一个少年的喉头在耸动,他的声音是哑的——可能因为刚听说了楼的死,可能因为他要谈论的问题的严肃性。少年人总是这样,在谈论他们认为激烈的事物时,不只脑子在动,他们的生理也有反应——他说:“为了光彩。”

“为了在这暗沉沉、厚滞滞的城市中寻找一种铅粉、声名、职位、婚姻、等级、和钱币以外的光彩!”

还有什么能比一把刀更能劈开那厚滞滞的欲望?

那个少年抬起头,这欲望无处不在,城市的空气厚滞如一块油腻的肥肉——劈开一条缝给我透一口气吧!

那个少年当年就是在这样的窒息中第一次听到楼的名字。

如今,他在同样的窒息中听到了楼的死亡。

楼的死讯传来时,那个少年正在看歌舞。然后他怔了下,然后他走出酒馆后门,然后、他在暗街上流出了两行泪。

泪是一种冲涮,别看它的水量很少,但它真的是浩浩荡荡、义无反顾地冲涮入人心那么浩大的荒漠,冲涮入这个城市,它有一种可笑的勇敢。

那个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他握着拳:我要查出楼的死因。

我——要——查——出——楼——的——死——因!

那个少年名叫小招。

5、鱼藏

阿家公看着现场,现场里简朴笨重,一间斗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椅子。

床,楼生前时曾睡过。

椅,楼此刻正坐着。

让阿家公惊诧的还不在这里。

而在于:楼已出刀!

楼已出刀,可凶手却跑了!

这不可能,没有人能从楼手下的刀口逃走。

没有!

因为阿家公见过楼暗杀九城总管莫过竽的场面。

当时,大堂沉沉,空气里是一种十代积结的厚重。

十代总管,十代大堂里累积的堂威,十代歌舞留下的垢腻,十代暗晦,十代阴诈,在这大堂里几乎已沉积出一种不可刺穿的空气。

这种空气名叫:威权。

莫过竽就生活在这威权里。所以他不怕。他怕什么?他有他的父、祖、曾祖、高祖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资历与威压,他不怕。

楼那天是装作一个挑着一担活鱼的卖鱼人。

他这一‘杀计’名为“鱼藏”。

他走到大厅底下。

因为莫过竽听说这个年轻鱼人打到了一条真正的四只眼睛的鱼,他想看看。他也有平常人一样的好奇,而且很好奇,好奇到这个城里所有奇怪的事物他都情愿第一个知道——可见生活在这城里,位置越高的人活得越是沉闷。

楼捡鱼。鱼是银鳞。然后楼一抖手,那条鱼就飞入大堂。

——有没有人见过一条脱水的鱼在空中挣扎的姿态?

——那是一种残忍的鲜活与壮烈!

——那鱼飞入大堂。在空气中窒息地扭动。

——莫过竽一惊。大堂中空气一阵抖动。楼用一条滨死的鱼破了莫家十代大堂的垢沉之气!

然后他出手。

刀藏在鱼腹之下。

——大堂中垢沉之气已破,虽只一线。

——但楼就抓住了这一线之机。

——一线之机已够。

然后、莫过竽死。

楼不见了。

——那鱼,鱼也不见了。

这一杀计名为“鱼藏”。

这一暗杀在江湖中渲染极烈。

——试问一个这样的杀手怎会轻易折在别人剑下?

——尤其在他已出手之后,已掷出了他那把买于十年前的虽只值三钱七分银子的刀。

虽然那刀子的柄只是次等的象牙。

阿家公不懂!

7、绝案

楼死在一剑之下。

那一剑很利。阿家公虽已不动刀剑三十七年。但他识货,他看得出那一剑之利。

但那一剑还是有些偏。

在心口偏左。

所以楼应在中剑后一盏荼的功夫才死。

那一盏荼间楼在想些什么?

那一盏荼间生命该怎样的从他的躯体间洞穿而过?

那一盏荼间他该是相当的痛苦,从他扭结的手上就可以知道。

但他、没有想说什么吗?

楼的脚下有一滩褐色的血迹。那是他自己的。

血已干涸。

看血干的程度,阿家公知道,楼该死于三天之前。

楼死在他的小楼内。

让阿家公最不懂的是:他来时,门插着。他叫门、楼不应;他踢门、楼没有发脾气;然后他才撞了进来。

撞进来后他就见到楼已死了,然后他就检查了整间屋子,这是他的职业素质。他熟悉这间屋子,因为这屋子本来就是他的。他租给楼住,楼是一个不置业的人。

门是从内栓的,窗子也从内栓的,这间房在二楼,只有一门一窗,窗门也都结实。

窗门都没坏。天花、地板、墙壁都完好。阿家公再次确定了门窗是从内紧闭的后,又做了第三次确认。他需要再一次确定的原因是:他要知道,如果真有一个比楼还高的高手来过——那有可能,强中更有强中手——那他杀了楼之后,他是怎么离开的?

——或是,他杀楼前,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人不可能被杀死在一个从内密闭的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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