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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生存(3/5)

——杀莫过竽的价钱,

——原来只有三文。

那张薄薄的帐页上是这么写的。

为拿到这张帐页,小招可谓耗上了不小的力气。

从前天早上起,他就在阿家巷与阿家公对峙。

在阿家巷深处,有个小小的卤肉摊。阿家公对外的身份就是卖卤肉的。

楼死后,他卤肉的生意还照常在做。只是他的菜越来越咸——怎么会不咸?因为他时刻地在想忘记楼。他想忘记的是:他是他生命里的盐。啊!没错,他是这人群里的盐!

这可场生活中最后的那一点咸味也没有了。这小巷,这城市,这场人生,这个躯壳,简直就像是一个脏脏的锅里、没有盐却强迫人要吞下去的寡淡白腻的肥肉煮白菜。

小招就站在小巷过道的另一端,距阿家公不足一丈。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阿家公的卤肉摊。

他的手就在怀里,怀里是他的短剑。

他的剑法取名“长跽”。

——这老头儿不好对付。他从第一眼起就明白这老头儿不好对付。

所以他不说话。

——他会知道自己是谁,他相信,这个城市中,起码有一半的人这老头儿会认识;另一半的人,这老头儿看过一眼就会知道他们的出处、想法以及目的。

——那是个脏肥的身体,几十年人生的垢渍累积在他的身上,那是洗不尽搓不掉的污渍。小招看着他长着老年斑的脸上,看着他脏污的指甲与趿着的稀软的鞋,看着他皮摺间翻露出来的黑垢,要看出他那些肥肉里掩藏的秘密来。

……楼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城市里才有的怪物?

在他……出生于那样的板栗花开处之后。

他们这么对峙,已足有三天。

三天后,阿家公终于绷不住了。

他突然叫了一声:“红猪手要不要!”

他没有看向小招。

可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小招知道那是招呼向自己的。

他缓步向前。

“多少钱?”

阿家公伸出了一只手。五个手指,指上还戴了个足金镶翠的大戒指。

满巴掌——小招皱皱眉,掏出五文,阿家公摇头,掏出五两,阿家公摇头,小招一咬牙,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阿家公还是摇头。

小招就怒了,他刚要发作,阿家公却飞快的把那红猪手用一张纸包了起来。

那张纸是一张很廉价的草屑纸,可上面有着瘦硬得不识规矩的字。

油登时透纸而出。那字迹在油透了的纸上有一点枝柯纵横、瘦硬欲出的架式。

小招忽然吸了一口气:“五根条子?”

阿家公终于点头。

小招一咬牙:“好,可我现在没带。”

“我信你。”

阿家公把那只包着纸的红猪手递了过来。

小招接过就走。一边走,一边咬着那咸得齁人的红猪手。他药一样的吞下去,吞了好久后才展开了那张纸。

那张纸原来是张帐页。

那帐本上的数目合在一起,好象也不到三两七钱银子。

——东门外的杨正槐。

小招找到他时,看到的是一个一脸老实的估衣匠人。

小招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照到估衣铺里的灰尘上,灰尘似都长了霉,霉变做了翅膀,托着它在空气里飞。

“就是你,买凶杀人,杀了七年前的九城总管莫过竽?”

杨正槐的脸色就变了。

“我不是刑部的,我只是来听故事的。”

小招意态平淡。

“可我舅舅是刑部的。”

小招的话忽变得简短而尖刻。

杨正槐怔倒在估衣铺里。他先是思想一片瘫软,接着身子一片瘫软。他陷在那把不知用了几十年的扶手椅里,像一件搭在上面的脏衣服,旧得都再提不起来,像我们印像中千疮百孔的过去的日子,搭拉在时光沙海上的瘫痪的钟表。

“……不是我……”

小招的眉毛方一立。

杨正槐的思维似乎终于挣扎出一点活气来:“我想买,可他不卖。”

“是我老婆。”

“我老婆那一年去莫府收莫府家人的旧衣服,那一去好久。可收回来的不只是一大篓旧衣裳,还有免费送她的一个肚子里没穿衣服的孩子。我问她,她就只是哭,再不说话。她的眼泪就像是浆水,浆得我那件衣服都竖起来了,浆得我从来不敢发怒的心都硬起来了。我拖着她到莫府去讨说法……”

“可进了门,我就不敢高声大气了。情由刚说出,她就被弄进后院听莫府的婆娘们盘问。我在前院里站,站在那些仆役家人讪笑的目光里。那时我就后悔起来,后悔不该来。好久好久,我才见我老婆突然捂着肚子爬了出来。她一路爬,一路还流血。我忽然不怪她了,哭着把她拖回家。她的小衣上一直在滴血,滴了一路的血。那个不成形的小肉块崽也在路上滴哩搭啦地掉了下来。我看不得她金黄的脸色,不敢在家,趴到东门口就一直在哭,直哭到深夜。哭得都想把自己挂在那颗歪脖子的树上。”

杨正槐的脸上一片空白。

叙述淘空了他的情感,没有控制力的他几乎梦呓般地说着:

“那时,一个年轻人忽经过我身边。我认得他,这里很静,几乎一直是他一个人独坐的地方。我占了他的位——这世上,哪儿都要占人的位置,哭都没地方哭呀!他坐了下来,我也想忍住哭,可止不住,喉咙哑了还在哭。终于,他开始问我了。我其实答不清。,可他问了几句,就明白了。”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说:‘你想杀了他吗?’”

杨正槐喉咙里咕噜了两下,空白的脸上涌起点潮红,似乎一点激勇在记忆里涌了出来,隔着时间的厚幛也涌红了他木木的双颊。

“倾了家我也愿!”

“——我这么喊着。”

“你要多少?”

“我忽然猜想出他可能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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