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笑回过脸,像一时不忍再见。他想起自己那一天,在一天大雨中,不知过了多久,自己一直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着古杉在泥泞中打着滚。
最后竟发现,自己原来也泪流满面。
过了好久,田笑才勉强挣出一个笑脸,强笑道:妈妈的,我本来跟你讲这么段故事,是要好好贬损贬损你心目中的那个小白脸的,怎么倒把你讲感动了。
铁萼瑛像是看透了他笑谑嘲骂下的心,也不搭话。
过了有一时,田笑叹道:不管怎么说,这小子让我看到了他风光之外的另一面,也突然明白了好多从前没想通过的道理。他在外面的样子,像你说的,真的很完美,总让你觉得好像是在这不完美的世界里遇见的一场完美,所以才会有那么痴痴傻傻的暗恋吧?可背地里,你哪知,你的那场完美却原来在泥地里打滚
一天飞灰,一世泥沼所有超拔,都是沉陷妈妈的,他居然会让我想到这些所以,这样的小子,你最好还是一世都不要去碰的。
铁萼瑛心头有如一片针戳,她听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劝自己。这么想着,却忍也忍不住心口酸痛,所以没说什么,就自悄悄地转身而退了。
田笑却没有发现她已走,只是独自在那里说着:你要是聪明人,就该赶快承认我的好,我会哄得你一辈子开开心心,再无他妈的哀愁。你看,远远的那片麦子也出茬了
他双手抱头,仰望着天上。
你别光觉得只有他那样的人才有诗意,其实,我只是没跟你说过,我也是个画家的。
说到这儿,他一转头,才发现铁萼瑛已经不见了。
田笑苦笑了下,那已走远的铁萼瑛,却不知有朝一日,还会不会回转来?
这一整天时间田笑就在那片青草坡上消磨过去。
中午没东西吃,他也不在意,就嚼着草根玩。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练过功夫的小伙儿,稍微饿一饿,精神只有更加健旺。
向暮时分,他遥遥地听到一阵吹打,耳朵动了动,细辨之下,才听出那是《喜事近》啊!田笑猛地想起来,古杉的擂台之争好像就在明天了。喜事近呀喜事近,看来真的是很近了。
田笑顺着吹打声望去,遥遥地只见到咸阳城门洞开,门里面黑压压地拥出好一片人来。离得太远,田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他好奇心起,不由疾跑上坡顶,想看个明白。却见到那些人似抬着什么正向城外走来。
天近暮了,田笑运足眼力,还是分辨不明白。他这么个人,心里受不了一点疑惑。当下再不停顿,眼见那批人去的方向却是自己所在山坡的偏西北面,当下就下了坡,向那边奔去。
让他奇怪的是,远远那批人所行却并不依道路,只拣荒野里行去。
田笑见他们走得慢,也就不着急,慢慢地跟着。前面一时有一座小土塬遮住了他的视线,也就再见不到那批人了,但吹打声还是隐隐传来。
有好一会儿,他翻上了那片土塬,纵目一看,却见那些人已走至两三里开外了。这批人约有上百人,个个肩上都抬着长长的、方方的东西,在土塬间的小路里时隐时现。天更灰了,看不清那抬的是什么东西。
不一时,只见那批人远远地在一面土塬下停了下来。田笑只见他们一下子消失了,被土塬遮住。好一时,他们出来了,仍依原路而返,只是人人肩上都空了。
田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快步就往他们撂下东西的地方赶。
两三里的地界,以他的脚力举步即到。他不耐烦再绕路,遇有障碍,都催动身法,直接攀爬而上。猛地他来到一个高地,视野突然开阔只见这一带都是水冲出的沟塬地貌,黄土的沟壑纵横交错,中间岸然立着一些高塬。
苍老的黄土塬展开它皮肤上的褶皱,顶上的天灰苍苍的,四周的田野,一打眼之下,满眼干黄。去远了的吹打手已大半停了下来,偶有年轻好事的把只唢呐孤单单地吹起,声韵更加嘹亮,脱离了嘈杂的伴音,反得以孤锐起嘶哑,钻出了黄土地,兴奋地直往天上奔着。
田笑一低头,却见脚下是一道宽达数十丈的黄土沟。
那黄土沟里,竟散乱地放着不下一百几十口棺材。
他惊得合不拢嘴来,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棺材!
那些棺材散乱地放着,质地优劣不齐,有露着白茬的杨木的,有颜色沉重、一看就觉得贵重的硬木的,还有奇怪的水曲柳的、上面的花纹还露着它曲纹的本色
它们都没上漆,就这么被乱七八糟地抛在这里。这些棺材明显是空的。棺材之间,正有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年轻人一口口地数着数。
那老人数完一遍,往一口棺材上一坐,掏出杆旱烟来,抽了一口,对那年轻人叹道:呵,棺材棺材。这装裹人终了的东西,名儿也叫得这么好听,又是官又是财的。
那年轻人笑应道:全咸阳城的木料现在只怕都搜光了,好容易赶出这么个数儿。这订货的人,可要把满天下的官和财都发尽了吧?只是这几日,谁家可都别死人,要是死了,一时只怕都找不出棺材来,只好草席裹了。说罢,他疑惑地抬起眼,陈爷爷,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没事干,一下子订下这么多口棺材?
那老头儿抬眼四处望了望,仿佛提防着什么似的,然后才压低声音紧着喉咙道:谁知道?哪有一下要用这么多棺材的!这几天我老思量着,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呀。也猜着,这可能,跟那个古杉有关。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古杉?那姓古的传到他这一代全家只剩独枝儿了啊,怎么会用得上这么多口?
那老人眼一翻:你别口里没尊没重的谁说是姓古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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