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们,心中还是提不起足够的杀气。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雨。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但一下上,就淫淫不止。
说起来,卜拙该感谢这么一场雨,如果不是这么一场雨,他只怕还望不到自己轮休的日子。他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他只是定国侯府里位置最低的一级护院。因为位置最低,所以干活儿的时间也最长,工钱最低,工作也最烦重。
雨一下起,他就开始想家。
望着那没完没了的、针脚一样细密的雨,不知怎么,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他出身乡户人家,那雨,就像妈妈手里原来那些缝缝补补的日子,妈妈过世后,那日子就轮到了妻子手里……
他开始无端地想家,也终于请准了假。
可他一路急赶,赶到三十里铺时,就遭逢了那场博杀。
——七个老人,十三个杀手。
七个老人都穿着黑衣,他们押着一辆车,哪怕是在雨中,凭着卜拙久经训练的鼻子,还是隐隐闻出了一点檀香的味道。
那车是檀木做的,雨水冲刷掉了它的伪装,让它露出本来的味道来。
——沉香府!
当时他的心里就是一惊!
难道说沉香府剩下的还有人?
可他把那七个老人一个一个看下来,心里就灰了。
那是七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刚才那小刺客说得不错,他们加起来,怕最少也有七百岁。
那辆车像是一辆灵车。灵车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是整个沉香府如今仅余的骨殖吗?
可卜拙却清楚的知道,他们走不远的。
三十里铺一带虽已将出定国之界,可在这边界一带,定国侯早密布了手下的杀手,严令追杀沉香府的余孽。
——果然,就有杀手!
十三个杀手,十三个杀手加在一起,只怕也没那些老人的年纪一半大。可他们杀气腾腾。
这样的事,卜拙本来不能管,不敢管,也不想管。
可小时从村里孩子们口中听来的童谣却一直在他耳中回响着:
苦不苦,
数一数,
天下饥民二万五。
于今哪里最安逸?
定州有个沉香府……
那儿歌里满是一种童稚的自豪。卜拙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口里极苦极苦。沉香府带给定国百姓们那安稳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眼前,是沉香府仅余的七个百岁老人在勉力自卫着,可一转眼间,他们就只剩下了三个,可对面的杀手,还一共有十个。
卜拙是个本份的人,他自小就是个小民,从没敢奢望过自己也能卷入到什么台面上重要的搏杀里——如果不是这样的乱世,他情愿在家里呆一辈子,种种田,修修犁,过上一世,也不会去定国侯府里当什么护院。
可现在,眼前遭到屠戳的,是三个老人。
还是沉香府仅余的三个老人!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
可就算出手,也已无及。
当他终于斩杀了那十名杀手后,沉香府的老人,也只剩下了一个。
停下手后,卜拙不免悲伤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六个老人。六个老人都穿着黑衣,那是丧服。他们一个比一个要老,等他看向唯余下来活着的那个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老人居然在笑。
他一脸的老年斑,一脸的皱纹,可是他在笑。
只听他边咳边笑道:“谢谢。”
“——能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卜拙不由怔在当地。
这里,已离定国的国界不算远,想来,这也该是他们在定国国界内遭逢的最后一批杀手。那老人在拿眼回望着,回望着松柏蓊郁的定州城。他出神了很久,回过神时,又再次客气谨严地向卜拙谢道:“谢谢你。沉香府与定国共存数百载,没想有朝一日,沉香府终究还是要烟消云灭。可在我们离开定国之前,最终还是碰上了一个肯帮助我们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笑得卜拙几乎忍不住为整个定国自惭起来。
那老人什么都没说,没说起沉香府曾怎么泽被整个定国,也没有说他们曾为这个侯国付出过什么。他认命。他只是开始收捡尸首。他把他们聚在一起焚化,边烧还边默祷着。
他用他的马车做为燃料。车是檀木制的,烧起来,一股清香发出。直至他的仪式做完,他在所有的骨灰中选择了小小的一捧,和着雨,把它吞了下去。
他始终在笑,只有在吞那捧同伴的香灰时,喉头才忍不住一阵籁籁地抖动。
然后,他忍住泪,笑看向卜拙:“那么,壮士,就此分手。”
卜拙望着他,忍不住问:“那您老,要到哪里去?”
只听那老人笑道:“到哪里去?”
“哪里有女人,就到哪里去!哪里还有看得上我这个老头子的女人,就到哪里去。”
说着他微微地笑了,回望向定州城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年轻人倒底是年轻。没有一个肯忍耐,没有一个甘于忍耐,也没有一个敢去忍耐,他们终究全部选择玉碎。”
“如果不出所料,我可能是沉家所剩的最后的一个人了。”
说着,他微微笑了,望向卜拙。
“你知道我们老哥儿几个,拚命地逃,要逃出定国国境,为了什么?”
卜拙摇摇头。
那老人忽伸手拍了拍自己腰下胯间那物,拍向自己男人那活儿,放声大笑道:“我们要去传种!家没了,人不是还在吗?那些小年轻的想不开,都玉碎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拚也拚不动了。但我不信,这胯里的东西也就已从此没用?我们要去找女人,只要还能找到一个肯怜惜我的女人,这沉香府的种就会传下去。”
“然后,只要有人,还怕没有家吗?”
……卜拙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手底扰着的火将残了。
——这几块木头,就是那老人马车上仅余的几块香木了。他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