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第二个球场上去打,那儿压根儿就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每打中一下,两人之中总有一个喝彩;每逢没有击中,就是一阵大笑或是一句玩笑话。尤金的眼睛眈眈地盯着苏珊;苏珊也不断地回望着他,眼睛天真可爱地睁得很大,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高兴,仿佛内心里起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似的。后来,她对他承认,她当时欣喜若狂,情绪高涨,把球随意地乱打,虽然同时,她又感到紧张、害怕。在尤金看来,她可真令人销魂。她真的不会打,象她自己所讲的那样,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动作还是美妙极了。
戴尔太太早就很喜欢尤金的活泼精神了,她那会儿从一扇窗子里望着他,把他当小伙子那样看待。他跟苏珊一块儿打球,看起来真好看。她想到假如他还没有结婚,给她当女婿倒很不错。侥幸的是他人很好、很懂事、很谨慎,对苏珊象一个保护人似的,而她对他的友谊也是相当健康的现象。
晚饭后,金罗埃提议跟朋友们和苏珊去参加一个俱乐部里举行的跳舞会。那所俱乐部就在窄峡①要塞区附近,炮垒从那儿直伸到沿海的湾汊地方。尤金一听说苏珊要离开,把他单独留下来,心里就闷闷不乐。可是戴尔太太不愿意他们把尤金丢下,提议大伙儿都去。她自己不喜欢跳舞,可是苏珊没有舞伴,金罗埃和他的朋友又全神贯注在他们的女朋友身上。他们唤了一辆汽车,驶到俱乐部去;俱乐部灯光黯淡,点着中国灯笼;一个乐队正在半暗不明里奏着一支柔和的乐曲——
①长岛和斯塔腾岛之间的一条狭窄的海峡。
“现在你们去跳你们的舞吧,”戴尔太太对苏珊说。“我要在外面坐一会儿,看看海。我打门外看着你们。”
尤金把手递给苏珊,她握住它。一刹那后,他们已经在回旋舞蹈了。两个人都象疯了似的,他们一声不响,一眼不看,只是紧贴在一起,狂欢地、兴奋地舞着。
“哦,多么美!”苏珊说,他们舞到房间转角的地方,正经过一扇敞开的门,朝外望见一条灯光明亮的大船在远远的黑暗里平静地驶过。一条帆船,一面大帆给四周的黑暗笼罩着,象亡魂似的飘浮,越来越近。
“你这么欣赏这种景致吗?”尤金问。
“哦,我欣赏吗!”她心房跳动着说。“它们简直叫我神往,眼前的这景致就是这样。它太美啦!”
尤金叹了口气。他现在明白了。他对自己说,从来没有一个艺术家的心灵跟他的这样相似,这样给美陶醉着。苏珊也具有他内心里的这种对美的渴望,这就把他们拉到了一块儿。只是她这少女的心灵那么微妙、那么年轻、那么秀美,所以他倒有点儿胆怯、害怕起来。她似乎不可能会爱上他的。那双眼睛,那张脸——它们怎样使他陶醉啊!他好象给一根粗绳子拉着,她也是这样——给一个巨大的、可怕的磁力吸引着。他那天整个下午都有这样的感觉,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会儿更为强烈。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渴望地依顺着,一举一动都迎合着他的极其微妙的心情。他想喊道:“哦,苏珊!哦,苏珊!”可是又有点儿害怕。要是他对她说出什么来,她一定会非常惊慌的。她实际上还没有想到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音乐停了后,他说,“我方才快乐极了,象服了麻醉剂似的。我觉得跟个小伙子一样。”
“哦,但愿音乐一直继续下去!”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们一块儿走到走廊上,那儿没有点灯,只有几张椅子和无数的星星。
“怎么样?”戴尔太太说。
“我想你不象我这样爱跳舞?”尤金平静地说,一面在她身边坐下。
“我是不怎么喜欢;我看见你们跳得十分高兴。你们俩跳得真合拍。金罗埃,叫他们拿点儿冰淇淋来。”
苏珊悄悄地走到金罗埃的朋友们旁边去,跟他们高高兴兴地谈着。尤金注视着她。她也深深地感觉到他的在场和他的魅力。她竭力想着她到底在做什么,可是不知怎么,她却想不明白——她只能感觉到。音乐又奏了起来;为了面子起见,尤金让她跟她兄弟的朋友跳了一场。下一场又是他的,再下一场也是,因为金罗埃跟他的朋友都要在外面坐坐。苏珊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尤金跳的。他们的情绪渐渐变得狂热了,不过他们却一声不响,只有一种抵得上千言万语的热望。他们的手和眼睛,一举一动都在传情。苏珊羞答答的,有点儿胆怯,她可真给自己的举动弄得有点儿惊慌起来——惟恐尤金会说出一句什么话来。她只想沉醉在这种欢乐的境地里。有一次在休息时间,她倚着栏杆朝下面黑——的、潺潺的水面望去,他走来,倚在她的旁边。
“今儿晚上多美啊!”他说。
“是啊,是啊!”她大声说,然后把眼睛避开。
“你对生活的神秘不觉得奇怪吗?”
“哦,我觉得,我觉得!我一直都觉得奇怪。”
“你这么年轻!”他热烈、激动地说。
“有时候,你知道,威特拉先生,”她叹息着说,“我不乐意去想。”
“为什么?”
“哦,我不知道;我简直没法告诉你!我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我不知道。”
她的话里有着无限的热情,他完全明白。他理会到一个伟大的心灵可以多么沉寂,一个新生的、不是尘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心灵。这使他更清晰地体会到,他很早以前就有的一种想法;我们,象华兹华斯所说的,“拖曳着光彩四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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