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黑——火车上睡了没有?”王晓溪说:“睡了两三个小时。”陈也妈妈点头说:“那待会儿吃完饭再睡一会儿。”李招娣倒了半杯雪碧,又从冰箱里挖了两勺“加仑”,放在雪碧里。端到王晓溪面前,说:“天气热,吃点冷饮。
”王晓溪说了声“谢谢”,看着杯里那两块白白的东西渐渐向下沉去,又有无数气泡浮了上来。李招娣说:“上海都流行这么吃法,加仑配雪碧——你们云南没有吧?”王晓溪轻轻嗯了一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陈也妈妈在一旁看着她吃,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到王晓溪腿上。
王晓溪抬头看她,有些错愕的。陈也说:“妈你也真是的,今天这么开心——”陈也妈妈忙擦了泪,说:“就是就是,我这个人就是——年纪大了,变傻了。”吃饭时,陈也不停地往王晓溪碗里搛菜。红烧鸭块、河鳗、糖醋排骨,炸鸡翅,堆得她碗里像小山一样高。
王晓溪轻声说:“我自己来。”陈也爸爸说:“晓溪啊,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刚刚上来肯定有点不习惯,不过没关系,都是一家人,外公外婆,还有娘舅舅妈,都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人了,对吧?你要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们说。
”王晓溪在啃一块糖醋排骨,抬起头,嘴边一圈都是酱汁。“知道了。”她道。排骨有点老,一块肉放在嘴里怎么也嚼不烂。她想吐掉,朝旁边的陈也和李招娣瞥了一眼,迟疑着,硬生生吞了下去。囫囵吞枣一般。喉咙那儿顿时便有些不舒服,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慢点吃、慢点吃,”陈也妈妈拍着她的后背,“招娣,去倒杯水来,哦不,倒杯饮料来——乖囡,喝什么饮料,外婆这里有可乐、雪碧、粒粒橙、芬达——”王晓溪瞥见外婆那张嘴不停地张合着,声音是那么陌生,再望向旁边——陈也、李招娣,还有陈也爸爸,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虽然是关切的,却好像离自己那么远。
王晓溪在那一瞬想到了爸爸妈妈,不知怎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着,突然间,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无息,流满了整张脸。不待众人说话,王晓溪站起来,飞快地冲向卫生间,关上门。九月,王晓溪在就近的高中办了入学手续。
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是三宝的表哥的连襟,陈也托了这层关系,送了点礼物,拜托他多多照顾。教导主任说:“云南那边的课程可能跟上海有点区别,同样是高一,进度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英语,你晓得的,外地的英语水平跟上海根本不能比——”陈也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教导主任问:“小姑娘的基础怎么样?”陈也忙道:“蛮好,在以前的学校里,每次都是年级前几名,连续几年都评上了三好学生。”教导主任说:“那就好——你们做家长的要多配合学校,关键也要看小姑娘自身的素质,你晓得的,许多转校生一时间会不适应——”陈也打了个电话给三宝,谢谢他帮忙。
三宝最近不大顺,锅炉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隔几个月就有人下岗,三宝文凭低,脾气又倔,不大讨领导喜欢,属于高危人群。他一直在愁这个,头上都长出白头发了。陈也在电话里劝他想开点。“你操什么心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真轮到你头上,你再操心也没用,白白多长几根白头发。我跟你讲,我头上也有白头发了。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一定要当心,没事弄点黑芝麻核桃什么来吃,补一补——”三宝打断他道:“去你的,都是废话。”陈也说:“不是废话,是实在话。
我跟你讲,我要是江泽民,肯定把你提拔当厂长,谁都不敢欺负你。可我呢,屁都不是,做兄弟的无权无势,除了说几句话安慰你,还能干什么?想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三宝叹了口气,说:“我不像你,还晓得炒炒股票赚几个钱,我是傻人一个,什么都不懂。
我老婆也是个小工人。要是真的下了岗,这个家就完蛋了。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你外甥女真的住在你家里?你老婆不会有意见?”陈也说:“她敢?她要是敢作怪,我就休了她!”三宝嘿嘿笑起来:“嘴硬骨头酥。你这种人啊,我老早看穿了,在我面前撑强,到老婆面前,就抢着去倒洗脚水。
嘿!”陈也笑骂:“放你的狗臭屁。”陈也下了中班,在路上买了半只电烤鸡,兴冲冲地回到家。门一开,便叫:“老婆,我回来了。”却无人应声。陈也在客厅里灯关着,便走进房间,见李招娣倚在床上看报纸,一张脸气呼呼的。
陈也问:“叫你怎么不回答——晓溪呢?”李招娣啪的一下把报纸扔了,随即瞪着陈也:“去你爸妈家了。”陈也吃了一惊:“怎么了,为什么去我爸妈家?你惹她了?”“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李招娣一咕噜坐了起来,“我惹她什么了?
她放学回来,我问她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又问她老师讲的东西懂不懂,她就白我一眼,反问我,怎么会不懂呢——你也晓得你外甥女那副死样活气的腔调,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后来我在厨房烧菜,她在客厅写作业,本来好好的,吃饭的时候她盛了两碗饭,我随口说了句你胃口倒蛮好的,她就脸色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到你爸妈那儿去。我问她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她说她想外婆了。我觉得好笑,就说你这个时候回去,你外婆还当我欺负你了呢。她硬是要走,我拦也拦不住她——你说,这小姑娘是不是有点怪?”陈也沉吟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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