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大地,大家都像冻僵的蛇,当张家玉停顿下来,也无人苏醒。张家玉不得不接着往下说,张家玉往下说时只剩董葡萄在听,董葡萄要从一堆声音中捕捉张家玉的话,不得不盯住他的嘴,就好像风大浪大时,必须手扶栏杆。张家玉有董葡萄这个听众很满足,丝毫不在乎其他人聊起了别的事。于是桌面上形成一个特别的场景,就像收音机电波不稳,两个电台的声音混合交替出现,内容毫不相干。
张家玉约董葡萄前,总是先问唐顺之下手没有,兄弟我不夺人之美。事实上唐顺之工作太忙,见董葡萄的次数也不多,不过短信频繁。他两次深夜送董葡萄到家,她也没邀请他上楼,唐顺之没把这些告诉张家玉,有他的用意。
董葡萄很乐意和张家玉见面。男人约会女孩,绝不是为了做朋友,她也是目的明确:如果不是为了给父亲找工作,她没有兴趣和一只空碗交朋友。必要时可以上床,只是要掌握好上床时间、氛围以及各种条件,使事情看起来水到渠成,不太容易。通过前几次的失败经验,董葡萄已经开始考虑掌握这个细节,重要前提是要考察清楚男人是否真的有权力,别吃哑巴亏。
唐顺之与张家玉商量了似的,在约会时间上从没产生过冲突。董葡萄诧异,也没想太多,她只需要在其中选择一个办事最可靠的男人。她第一次坐张家玉的旧皇冠车,觉得唐顺之的车更新更宽。不过张家玉花钱大方,带她玩的新鲜。谁兜里钱多,谁权力更大,董葡萄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
张家玉的侧面远不如后面的空碗更吸引董葡萄。在车里坐着,她一直望着前方,仿佛是她在开车。张家王先是带她云游广州,到十三行街一带时,继续解释通商时期。当时语境氛围很适合提父亲的工作问题,董葡萄憋了很久,终觉没有把握,还是忍了,努力装出兴趣盎然的模样。后来董葡萄被北京路的商品真迷住了,张家玉顺手买了几样小东西给她,像父亲那样拍她脑袋瓜子。
第二次,张家玉请她去亚洲最大的中森日本料理吃饭。价钱很贷,一盘神户牛肉要一千多块,抵董葡萄一个月工资收入。董葡萄暗自决定不要吃它,事实上张家玉也没有点,笑着说要勤俭节约,手指头便从这盘神户牛肉上滑过去了。
这顿吃得很好,吃好了的董葡萄心情舒畅。饭后怎么消遣,张家玉举出了一系列活动,比如打保龄球、日式足浴、中医按摩、夜爬白云山等等。
怎么都是锻炼身体。董葡萄觉得好笑。
是啊,身体要紧,我们都这样生活。张家玉说。
董葡萄选择了日式足浴。
穿日本和服的中国女孩呱呱说了两句日语,安排两人进了一个包间,说回中国话,问先生小姐有没有自己的号码。张家玉说他还是要七号,又告诉董葡萄,可以叫男的,男的手腕够力。董葡萄晃头,“不要,我不要男的。”“为什么?”“难为情。”“有什么难为情的。”“我替别人难为情。”
张家玉轻轻笑了。
董葡萄又想到父亲的工作问题。这个问题在脑中缠绕,像磨盘一样旋转,不断地诱使她说出来,又在倏忽间把机会旋带过去,于是她的表情张口结舌,像是被洗脚的药味熏坏了。
服务员脱了董葡萄的鞋袜,把她的光脚放进木桶,突然的温度刺激了她,她尖叫了一声,服务员吓得连声说对不起,要去添冷水。董葡萄缓缓神,集中精力用脚探了探水温,才发现水温并不算高,双脚泡进去,深深泡进去,身体开花似的清爽,心窝里飞出一只蜜蜂,被春日的绚丽阳光及乱花迷了眼。
服务员把脚捏在手里,就像握住一截刚挖出来的藕,仔细搓洗每一处,洗得藕色粉红。二十分钟后,它们被晾在凳子上。张家玉的两截老藕也被提出来,冒着热气。他已经睡着了,脑后垫着颗粒小枕,喷出相当匀称的鼾。
董葡萄想,他后脑勺那只空碗大约就是这样枕成的。
接着双脚又被捶、捏、推、揉、压、顶了好一阵,服务员才罢手。董葡萄以为洗完了,正打算穿鞋袜,服务员又把一只脚抱在,附中,正如雕塑家准备着手创作,手握小刀片,伸向脚指头。将脚指甲逐一修理完毕,张家玉还没醒来。
董葡萄和唐顺之一起吃饭。饭间随便聊天,说到张家玉时,唐顺之不遗余力地赞赏,好像赞赏张家玉是他的日常生活。董葡萄费力地点头表示同意,张家玉是个有文化的领导,还懂点幽默。她脑海里浮现那只空碗,遗憾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在那么多女孩子面前,还喷出那样大的鼾声。
董葡萄已渐渐看出两个男人的不同方法,唐顺之总在打草惊蛇,张家玉却是守株待兔。无论如何,她知道他们心里的渴望,他们却不知道她。谁也不问她的家庭状况,只拼命往她嘴里填东西,带她锻炼身体,为有朝一日吃掉她健康的身体而做铺垫。
唐顺之突然说到他的家庭。他说他爱孩子,爱他的家庭,但没说爱老婆。他让董葡萄猜他是否有情人。
张家玉谈到“情人”时,不是叫董葡萄猜,而是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说是他们一桌人吃饭喝酒,聊到某个不在场的人,有个人说某某他身体弱,精神差,绝对没有情人。没想到某某也在隔壁吃饭,话音刚,落,某某推门而入,恶狠狠地叫道,谁说我没情人?
董葡萄明白张家玉的意思:对于男人来说,没有情人是一种耻辱。于是她看着唐顺之,仿佛他是一道常吃的菜,说道:“有。”
董葡萄的答案让唐顺之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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