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显现一下,太薄情寡义了吧?苏晴其实知道他住院了。他是冲进发射塔架时被烫伤的,其中还有周建明、张高工和十多个战士,记者们称他们为敢死队。他们嘴里咬着湿毛巾冲上去后,发射塔架上的热浪还没退却,但他们硬是往里冲,去关电源拔插头,给所有的开关断电。
只有切断所有的电源后,才能尽可能保全火箭和卫星。但那些电源插头烫得根本上不去手,一挨近它们立刻就会被灼伤,不是手烫伤,就是脸烫伤。而他脸和手都被烫伤了。苏晴不是不想去看他,她非常想,可是,见了他说什么呢?
这次发射失利,方方面面都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不可能马上再组织一次发射。这样的话,今年干部转业问题有可能就要如期安排。她的转业报告已经递了上去,是下决心走还是把报告撤回?她下不了决心。这次发射的失利,让她的心情变得格外沉重,感觉光溜溜的脚板下面,忽忽拉拉地长出茂密的根须,使劲地拖住她,把她往下拽,让她感到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和这里的一切捆绑在一起,就像捆绑式火箭一样,不能分离。那我怎么办?转业报告怎么办?她想起那天送转业报告时的情景,当他问她“除非什么”时,她差点说“除非你留我”,差一点点就说出来,但她没说,为了掩饰,她向他讨了一支烟来抽。
三病房门是开着的,他背对门,站在窗子前。她能从他的背影感觉他瘦了。她想起每次开会时,总会找个角落坐下来,从侧面偷偷地看他。这是个英俊的男人,有着宽宽的前额,挺拔的鼻梁和一对杏仁似的眼睛,下巴从两颊削下来,显得有一点尖,幸好它的底部是平的,并且中间还有一条沟,使他看上去像个英文字母“W”,只是没那么夸张。
他的手臂、手指跟他的身子一样修长,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都站得又高又直,衬托得两个肩膀格外平稳。从肩膀上往下看,会一点一点地窄下来,在腰间又细下去一些,仿佛有股力量从高处往下冲,停留在腰腿间,使他的步子迈得特别有力,也使得整个背影看上去更有英武之气。
她喜欢看他走路的样子,透过军装,她仍能看见臂膀、胸肌、肩背上处处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就像黑呷山的山脊一样,挺拔、坚韧、有力。当他甩手走起来时,能拉动着它们一起运动。有时,她真希望自己的脸能贴在他的背后,两手抱住他的腰…
…想什么呢?你走神了。她提醒自己,你是来看病号的。她站在门框下,有些着迷地看着,看得身上微微地出汗,仿佛站在太阳下晒着一样。她真希望他一直这样背着她,不要转过身来,或者,在他转过身来前,她悄悄地离开。
就在她想悄悄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回过身来,四目相撞的一刹间,她看见另一双眼睛里分明燃起两朵火花,简直不敢相信。她眨了一下眼,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可再定睛看时,它们已不见了。依旧是上级对下级那么一种目光。
她有些不信,想把那两朵小火花找回来,可它们真的不见了,他不高兴你来吗?她倒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翻起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她努力让自己摆脱这种心境,让自己尽量不去想别的,尽量理解他。理解一个病人,不,一个伤员。
他用手势示意她坐,她就乖乖地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他直着身子坐在病床上,直不棱登地问她有什么事。有时,人的第一句话,就决定两个人说话的调子。被他这么一问,苏晴很不舒服,便也没好气地说,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个大活人?
他微点一下头:除了看活人,不会没别的事吧?她头一扬:是有事,我来要回我的东西。什么东西?那份报告。什么报告?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还有什么报告?我的转业报告。他站了起来,朝窗前走了两步:放心,我会投你一票的。
是吗?她看着他的背影:那就多谢了!他仍不看她,对着窗外说,我想通了,特别是住在医院里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凌立,还有你,特别是你。这些年你为基地已经做得够多的了——用“牺牲”这两个字,我看也不为过。在这样贫苦、荒凉的地方工作、生活这么多年,你已经牺牲得太多了,萌生去意甚至想永远离开,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以指摘的,这个时候提出转业,在我看来很好!
你的确早该换一个环境,过你早该享有的那样一份生活。去吧,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这里,我这里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挽留你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投你一票。他说完,站在那里,头也不扭一下,仿佛不是对她,而是在对空气说话。
她“腾”地站了起来,比火箭点火时的速度还要快,此刻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身子在微微地打颤,因为说出话来都是颤的:谁要你那一票?你以为我是来拉票的吗?我活得就这么可怜,时时刻刻都需要你们照顾是不是?
你说得不错,这些年我是尽我所能做了一点点工作,可是,谁不是这样在做?谁游手好闲了吗?……突然,她的嗓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满腹的话被堵塞得说不下去了,她久久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他一动不动的身影随着眼眶里漫上来的水雾摇晃起来,摇晃中渐渐显现出来的是另一组镜头,一组在这些日子里不断在她脑海回放的一群不要命的人朝发射塔架冲进去的镜头…
…这些人里,哪一个不知道塔架上的危险?是谁命令让他们往里冲的?没有人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