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白雪岚对白飞云的肺炎,躲之唯恐不及,没想到他在白公馆里闹那么一通,后来竟然又到医院看白云飞去了。白雪岚看见宣怀风把漂亮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大方地笑笑,朝他戏谑着问:「你能去,我当然也能去。上次谁骂我没道义,不顾生病的朋友死活来着?
」宣怀风被他说得大为窘迫。白云飞岔开话题,问白雪岚,「要听什么?我今晚喝了两杯,要是唱《西施》,恐怕勉强。」白雪岚说:「《西施》听得多了,犯不着今晚唱。这里又不是天音阁,你我也不是台柱听客,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只管听。
」白云飞说:「这话痛快……」说到一半,忽然墙外有汽车喇叭,叭的一声高响。白正平说:「一定是林少爷来了,我去开门。」急急地出屋子,去开院门。宣怀风想到林奇骏要出现了,饮酒时高扬的振奋快乐的精神,未免消失了两分。
心里也奇怪。从前他对林奇骏那样亲密,少见一面也要心里难受。现在是多见一面,都要不满了。自己这样巨大的变化,也不知是不是太绝情。但转念一想,大兴洋行加入外国商会一事,故意在海关查抄的时候才说明,是林奇骏给了海关一个大大的耳光。
林奇骏这样给白雪岚难堪,让白雪岚受了许多说不出的气,难道就不绝情?还有白雪岚说过,商会那边,竟想在竞选上搞鬼,让林奇骏抢白雪岚的位置。这更是岂有此理!原来自己也是很护短的。谁让白雪岚吃亏,自己就不满谁。
很快,新到的客人已经被白正平请了进来。本来众人都以为来的是林奇骏,白雪岚绝对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想法,只捏着杯子继续喝酒,宣怀风自然也陪着他安坐。只有白云飞做主人的,为了表示尊重,站起来微笑着等待。等到帘子一掀,露出来人的脸来,所有人都一愣。
宣怀风几乎是跳起来的,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赶紧过去,帮来人提小手袋,又去说扶。白云飞也急忙过去帮忙。宣代云肚子越发圆滚,几乎到怵目惊心的程度,脸色却很红润。她左边是宣怀风,右边是白云飞,便一手扶了一个,左右转着脸,把他们两个都看了看,笑道:「听张妈说,今晚这里有八珍席,白老板的朋友都要来吃。
我想,若论朋友,总该算上我一个。所以,我就做不速之客,特意过来,祝贺白老板身体康复。」白云飞感激地道:「不敢当,不敢当。您如此,叫我怎么……」没说下去,只温柔地搀着宣代云往饭桌走,请她上座。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两个容色出众的年轻男子在身边当珍宝似的小心搀扶,那是说不出的满足。
宣代云入了坐,让白云飞也坐,扭过脸,对宣怀风说:「要不是看在白老板面上,真该骂你一顿。你来吃他的席面,怎么就对我封锁消息了?你公馆里有电话,打个电话来也舍不得?」白云飞怕宣怀风尴尬,忙说:「不能怪他,连我也没想到给您打电话呢。
不是不把您当朋友,我是怕请不动大驾。」宣代云对白云飞,一向是格外宽容和顺的,果然不再讨论弟弟的过失了。眼波一转,落在白雪岚脸上,微微颔首,「白总长,好久不见。」白雪岚便回她一个洒脱的笑容,也是一句,「好久不见。
」两人便算打过了招呼。多了宣代云这个不速之客,白正平夫妻很是高兴。林奇骏没有出现,小牌眼看是打不成了,那打牌抽头的赚钱计画恐怕落空,还倒赔一桌席面。没想到这位年太太自投罗网,刚好可以顶替林奇骏,当个牌搭子。
可算是柳暗花明。因此,白正平高高兴兴地又端了热酒上来,说:「年太太,您今天送来的香蕉,我外甥很稀罕呢。这是老黄酒,暖和,再多吃两口菜,吃饱了打牌,精神足,手气旺。」宣怀风刚要发言。她姐姐却抢在了头里,笑着说:「多谢你了。
但医生叮嘱过,我现在连一口老黄酒也不能喝。就算我想喝,我这个弟弟,也一定会当拦路虎的。」白云飞问:「酒不喝也罢。这鸡汤还是热的,喝一碗吧。」亲自勺了一碗,送到宣代云手里。宣代云双手接过来,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了一声多谢,然后问:「我是个中途插进来的。
你们刚才饮酒,定然很热闹,有什么有趣的事?」宣怀风说:「刚刚正在说,主人家要唱几句什么,作为庆祝。」宣代云喜道:「这很好啊。我有耳福,竟赶上了。白老板,请您一定要唱,我最喜欢听您的戏,必定洗耳恭听。」
白云飞下意识地转过脸,扫了白雪岚一眼,笑道:「那,我只好献丑了。」拿起面前的小酒杯,满满地饮了一杯。然后把酒杯倒盖在桌上。毕竟是戏台上有经验的人,这两个动作,做得很是漂亮,简简单单就吸引了众人目光都安静下来,静待他开腔。
白云飞不慌不忙,拿起一根筷子来,往那倒盖桌上的酒杯上一敲,便是一声极清脆的音。他和着那清脆的拍子,抑扬顿挫,唱道:「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众人开始都含笑欣赏着,但听了几句,脸色便都有些隐约的不安了。
宣家姐弟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白雪岚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手掌在桌上一拍,如神来之笔,恰恰接上白云飞敲酒杯的一下重音。他一边击着桌面,一边便接了下半阕,缓缓唱曰,「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声音低沉,别有慷慨壮阔之气。一曲既罢,席上一片沉寂。这沉寂之中,忽然又响起一阵掌声。原来是宣代云。她用力地鼓着掌,笑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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