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讲:繁复(2/7)

。作为一名作家——他被认为是意大利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Joyce)——形成了一种足以匹配他繁复的认识论的风格,其要点是使用包括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在内的各式语言和词汇。因为是精神病人,所以加达一旦写作就全神投入稿纸,倾入他全部的忧患和癖好,所以常常在细节大量蔓生,充满整个画面之时,写作大纲早已化为乌有。一本侦探小说应该呈何面貌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从某种意义上看,他全部的小说都是未完成的,或者只有片段,像是宏伟建筑的废墟,但是依然保留着设计时的壮观和匠心的遗痕。

为了从一个完整结构的角度来理解加达的“百科全书式”作品,我们应该看看他的短篇,如他的《米兰浇肉大米饭》的菜谱,这是一篇意大利散文杰作,是一篇实用指南,描写了还部分带壳的大米粒(他称之为“果皮”)、最好使的烤盘、著红花汁,还有烹调程序。另外一篇是论建筑技术的,说明使用预制钢筋水泥板和空心砖已经不再能够隔热和隔音。接着就是一段奇文,描写他住现代公寓的生活和他对充耳不绝的种种噪音的极度敏感。

在这些短篇中,正如在加达一本长篇小说的每一个情节中那样,几乎看不到什么作家不由自主地遵循关系网中心;因为他在不断增加细节,所以描写和离题的话变得无限多。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手里的素材都蔓延起来,占据了越来越大的空间;如果那素材可以在每一个方面不断地扩展,结果是要包容整个宇宙的。

这种从每个对象中放射出来的关系网的最佳例证是《极度杂乱的美鲁拉纳大街》第九章中找被盗珠宝的一节。在这里讲述了每种宝石,它的地质史,化学成分,历史和艺术方面的考察,一切可能的用途,以及可能诱导出的形象联想。关于加达作品中潜在的认识论的最重要的论文是吉安·卡尔·罗西奥尼(GianCarloRoscioni)的《有意损害和谐》(Ladisarmoniaprestabilita),它一开篇就分析了那论宝石的五页文章。以此为出发点,罗西奥尼解释这种对于对象的知识(被看作是过去与未来,真实与可能的无限关系的汇合),就加达而言,是如何要求事事必须确切正名、描写,并且恰当置于时空中的。他还探讨了词汇的语义潜能、词语与句法的多样性及其内涵与语气,外加因为对比而造成的滑稽效果。

在极度绝望的时刻出现怪异的滑稽感,是加达景观中所特有的。甚至在科学公开承认观察会起某种干扰作用,影响被观察的对象前,加达就已经知道“理解就是把某种因素塞进真实中去,从而歪曲了真实”。从这里,不可避免地生成出他歪曲表现事物的方法和他在他本身与被表现事物之间经常形成的张力,因而,世界在他眼前变得越歪曲,作者本身也就越多地卷入这一过程,继而被歪曲、被困惑。

因此,对知识的渴求使加达脱离了世界的客观性而陷入他本人受到激励的主观性;对于一个不喜欢自己,实际上十分厌恶自己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可怕的折磨,这一点充分地表现在他的小说《品味悲哀》(Lacognizionedeldolore)之中。在他这部最具自传性质作品中,他疯狂地痛斥代词“我”和其他一切代词,视之为思维的寄生虫:“我!……全部代词中的这个最肮脏字眼儿!……全部代词都一样!它们是思维中的虱子。思维中一有了虱子,思维就要挠痒,就像长了虱子的人一样……于是,在你的手指甲下面,你……会发现代词:人称代词!”

如果说加达的作品是由作为每种认知过程基本组成部分的、理性的准确性与狂癫的歪曲之间的张力来确定的,那么,与此同时,另外一位作家,也受过科学技术的训练,也是工程师,罗伯特·穆希尔(RobertMusil),则表现了数学的精确性与人间事务的不确切性之间的张力;他所运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写作方法:流畅、讽刺性强,但是恰到好处。穆希尔的梦想是能得到单一解决方法的数学。

但是,还有话要说,却说不来,是关于不能得出总体答案的数学问题的;数学问题虽然可以得出个别的答案,但是这些个别答案结合起来又会让人更接近总体的答案。他原本还可能补充一句说,他认为人类生活所提出的各种问题都是如此的。有人所说的“时代”——却不明了他所理解的“时代”是几百年、一千年,还是从上小学到当祖父中间的时间——环境的这种深广、漫无规律的变化时期,就等于一系列混乱的、令人不满的,而且就个体而言是虚的解决问题的尝试,这些尝试却可能得出正确的、总体的答案,但是,必须等到人们学会把各种答案结合起来之后才行。在乘电车回家途中,他想到了这一点。

对于穆希尔来说,知识就是对这两个对立极性互不相容的认识。其中之一,他称为“准确”——或者有时候称为数学、纯精神,或者甚至军事心理;另外一个,他称为灵魂,或者非理性、人性、混乱。他把他所知道或者思考的一切,都收进一本百科全书式的书中;又力求让这本书保存小说的形式,然而,它的结构却在不断地变化;在他手里,变得支离破碎。结果,他不仅没有办法完成这部小说,而且也无法决定其总的轮廓,不知如何把数量庞大的素材装在限定的范围之内。对于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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