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恨不得能做她的母亲,让她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她,以补偿她缺失的童年。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刘文静突然说了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这时候,我知道,她的心里话愿意跟我说了。05我不知道一个家,得把孩子伤成什么样,才能让她说出“再也不回去”的话。
仿佛一经说出,就真的割裂了。刘文静愿意跟我敞开心扉,我就有意识地引导她讲童年的事情。其实这些事情在我们平时聊天中,她不经意间也讲了不少,但像现在这样系统地讲述,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再回顾,却是仅有的一次,之前没有过,之后也不会再有。
刘文静的童年,怎么说呢?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一个“悲惨”来形容。她出生的那个年代,计划生育管得非常严,刘妈妈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被她奶奶讽刺为“不会下蛋的鸡”。后来她又怀了一个,整日的嗜酸,都以为这下得生儿子了,哪知道居然又是个女儿。
这个女儿是刘文静三姐,刚满月就被邻村不孕不育的夫妻抱走了。过了一年,刘文静出生了,又是个姑娘,这次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家人打听了很久,快满月了都没有人愿意收养。刘爸爸狠狠心,天不亮就把还是婴儿的刘文静装襁褓里,背到山上,放在地上,丝毫不管孩子会不会喂了狼。
中午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家里看家护院的狗狗“大黄”哼哧哼哧叼着刘文静的襁褓放在刘爸爸脚边,咬着刘爸爸的裤腿,一脸哀求。刘爸爸打它,也不肯走。第二天,刘爸爸把襁褓带到河边,挖了个坑,埋在沙土地里。埋好之后,左右看看,没人,大黄也没跟着,才放心地走了。
到家刚坐下,大黄又叼着襁褓放在刘爸爸脚边,襁褓里,小刘文静满脸泥沙,哭得厉害。当天下午,刘爸爸把大黄拴好,抱着襁褓准备去厕所,打算把孩子丢茅坑里。刚走两步,还在院子里,大黄突然发了狂,挣断了绳索,冲上去照着刘爸爸的小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襁褓掉地上,大黄呜呜叫着叼起来,跑进自己窝里,用嘴把襁褓推到最里面,护着不让刘爸爸靠近……刘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爬到狗窝里把孩子抱出来,跟刘爸爸说,多艰难都要把孩子养大,哪怕家里每顿都喝粥,也要把孩子养大。
刘文静就这样捡下一条小命。这个故事太悲催,为缓和气氛,我说:“武侠小说里但凡是主角,都有一个大难不死的出生以及无比坎坷的童年。小时候把坏运气用光了,长大了才会接二连三出现奇迹,成就大侠的一生。”刘文静笑笑:“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我也是这样跟自己心理暗示,我其实一直觉得到上海之后的运气未免太好了点儿。
”但愿这次她依然这样想,那么这次也不过是个坎儿而已。刘文静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脸平静,细节充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问她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她说在她刚会说话还不太懂事的时候,村里人就都告诉她了。村里人还开玩笑说她是狗孩子,而刘爸爸在刘文静整个童年中,但凡有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会说:“如果不是多你一张嘴吃饭,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刘文静从来没有跟父母求证过这件事。她只是从记事起,就习惯了看父母的脸色,习惯了讨好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抛弃——电视剧中,那些被收养或曾经被抛弃过的孩子,听说自己的身世之后,通常会跑到母亲面前求证,哭着问究竟是不是真的。
听了刘文静的故事,我才发现那些还能去跟父母求证的人,多半在父母面前曾经得到过爱,才会信任他们,才会想听到他们的说法,而像刘文静这样的,习惯在父母脸色下讨一口饭吃的人,却不敢求证,怕被揭穿,怕再次被伤害,甚至怕这件事打扰了或惹怒了父母,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卑微最可怜的。
童年的刘文静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父母的脸色,用各种办法讨好他们,只求有一口饭吃。刘文静一岁多,刘妈妈又怀孕了。这次,刘妈妈没办法在家里生了,只要她的肚子稍微显现出来,计生办的人就会到她家,强迫她打胎或引产。
刘妈妈和刘爸爸一起躲了出去,这一躲就是两三年。他们走的时候跟三个姑娘交代了,好好看家,等他们回来。家里囤了些粮食,米面虽不多,但红薯干、红薯叶以及各种干野菜还是有些的。刘文静实在太小了,又长期营养不良,走路都不稳当。
每天早上,大姐帮她把衣服穿好,嘱咐她看门,便拎着篮子拉着二姐去山里挖野菜回家煮红薯吃。刘文静拖着鼻涕坐在门凳上,眼巴巴地等着两个姐姐回来。穷人家的孩子身体通常不错,父母不在家的两年,三姐妹都没怎么生过病,即使偶尔有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很快都自愈了。
没有父母的呵护,居然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了。刘文静的弟弟刘根儿出生之后,父母还在外面躲着。家徒四壁,回来日子也艰难,他们更担心孩子小,会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们怕计生办去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唯一的儿子。
然而他们生了儿子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村干部的耳朵里。一天早上,一群村干部和计生办的人浩浩荡荡赶到刘文静家,质问她父母在哪里,而这时,两个姐姐出门挖野菜还没有回来,只留下不到三岁的刘文静应付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大人。
无论他们利诱还是威胁,都没办法从刘文静嘴里套出话来。她实在太小了,刚刚能把话说明白,又哪里知道父母躲在哪儿?父母也未曾跟孩子们说过。刘文静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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