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张镶花的椅子上,头高高抬起,凝望着用灰泥镶了金边的天青色墙壁,看得出很沉默。不管是不是因为送殡回来的缘故,总之,今天下午,他脸上那种特有的福尔赛相貌看上去非常顺眼,一张长长的脸,凹脸心,下巴如果不是长了肉的缘故,就会显得特别大;整个看上去,就是下巴,然而,一点不难看。他比平时更加感到悌摩西庸碌到不可救药,感到这两位姑母还是维多利亚中期的灵魂,简直可怜。今天他只有一个题目要谈,就是他在法律上还没有离婚的问题;但是说不出口。然而这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显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种情形只是今年春天才开始的;从那时候起,他就逐渐产生了一个新的愿望,是这个愿望怂恿着他采取行动,而他满知道,以一个四十五岁的福尔赛来做这种事情,简直近于荒唐。近年来,他愈来愈感觉到自己“发”了。那一年,他想到在罗宾山造房子时,他的财产已经很有可观;不幸的是他和伊琳的婚姻最后就毁在这所房子上。在这十二年孤独的岁月里,他几乎是一心放在盘财上面,此外什么事都不管,因此财产的增加达到惊人的速度。他现在的身价足足在十万镑以上,然而,偌大的家财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托付——这一来,他那种近似宗教式的孜孜营求就变得漫无目的了。就算他干得不怎么起劲,钱也是会赚的;敢说他还没有怎么样时,就会有十五万镑的财产。在索米斯的性格里,家庭观念、儿孙观念本来一直就很强烈;过去由于受到挫折而潜藏起来,可是现在到了这个所谓“壮年”的时期,这些思想又蠕动了。近来更由于受到一个女子的绝色吸引,嗣续观念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强烈,简直使他一脑门子都只有这一件事了。
而且这个女子又是个法国人,不大会昏了头脑,或者接受任何非法的结合。而且,索米斯自己也不愿意考虑这种情形。他在多年被迫的独身生活中,也曾背地里试过那些下流勾当,而且事后总引起反感,因为他本来就很挑剔,而且生来是尊重法律和社会秩序的。偷偷摸摸的男女私情他决不干。在巴黎的英国大使馆来个征婚,加上几个月的旅行,他①指十九世纪荷兰画家马里斯三弟兄。
就可以把安耐特带回来,和她过去的身世绝缘;说实在话,她的身世并不太出色,她不过是在自己母亲的苏荷区饭店里管帐;安耐特回来之后,以她的法国眼光和端庄的风度,在靠近买波杜伦的“栖园”坐镇,一定使人觉得非常新颖。福尔赛交易所里那些人和他沿河一带的交游一定会传遍他在旅行的时候碰见了一位漂亮的法国姑娘,又和她结了婚的消息。娶一个法国老婆听上去很有点浪漫气息,而且神气。不!这些他一点也不担心;可诅咒的是他现在还没有离婚,还有就是安耐特会不会要他的问题;这件事,在他还没有能给她提供一个明确甚至光耀的前途之前,他是不敢尝试的。
在他姑母的客厅里,他对那些照例的问候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亲爱的父亲可好?不出门吗?当然喽,眼前天气正要转凉了。索米斯可得记着告诉他,说海丝特用冬青叶治她的胁下痛很受用;每三小时敷一次,事后再用红法兰绒贴上。他能不能尝一下她们做的蜜饯李子,只来这么一小罐——今年的李子真鲜呀,而且吃了非常之补。哦!谈到达尔第他们——索米斯可曾听说亲爱的维妮佛梨德跟蒙达古闹得很不开心?悌摩西认为应当有人给她撑撑腰才是,据说——不过索米斯可不要完全相信——蒙达古拿了维妮佛梨德的一部分首饰送给一个乌七八糟的跳舞女人。亲爱的法尔现在刚要进大学,这件事情对孩子的影响多坏。索米斯没有听说吗?是啊!可是他得去看看他的妹子,马上查点一下!依他看来,那些波尔人①会不会真的抵抗呢?悌摩西为这件事情很着急。公债的行情很高,他捆在公债上的钱又是那样多。依索米斯看,一有战事发生,公债会不会跌下来?索米斯点点头。可是战事很快就会结束的。要是不结束的话,悌摩西可真糟了。索米斯的父亲这样大的年纪听见这消息当然会吃不消。可怜的罗杰这次总算幸免了,少却担惊受怕。谈到这里,裘丽姑太用一块小手绢擦去一大滴正要爬上她左颊那块永恒肉球上的眼泪;裘丽姑太的脸颊已经十分苍老了,可是她却在回想着亲爱的罗杰和他一切独出心裁的玩意儿,以至于两人做孩子时罗杰常拿针刺在她脸上的事情。海丝特姑太天生就害怕听丧气话,这时候插了进来:索米斯看,他们会不会立刻命张伯伦①当首相呢?他会迅速奠定大局的,那个老克鲁格最好能放逐到圣海伦岛②去。她始终记得当初拿破仑逝世消息传来时的情景,索米斯的祖父听到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然,那时候她跟裘丽并没有觉得怎样——我们那时候还穿长裤①波尔人是十七世纪殖民非洲的荷兰人后裔,在非洲根生土长已有好多代,并建立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十九世纪初,英国开始侵入南非,以武力侵占了波尔人的土地。一八九七年,德兰士瓦与橘河自由邦成立联盟。当时波尔人和外地人(波尔人这样称呼英国人)的关系日趋紧张,英国当即派遣军队到德兰士瓦。德兰士瓦总统克鲁格要求军队撤退不遂,即联合橘河自由邦向英国宣战,即所谓波尔战争,或南非战争(1889—902)。英军死伤甚众,但结果荷兰人在南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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