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规定的黑衣服里面,他们的心灵深处也许零零落落有那么一点单纯的哀感。说到底话,这里安息了的并不仅仅是个女皇,而是一个排除了忧患,度过自己无咎的一生,苦心孤诣的一生的一个妇人啊!
索米斯杂在人群中间,跟安耐特勾着胳臂靠栏杆等着,是啊!这个时代是过去了。只要看这些工联主义,以及下议院里面那些工党家伙,以及大陆上的小说,①和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从各方面都感到的那种空气;世情的确是大变了;他想到马法金解围那天晚上的群众,和乔治?福尔赛的那句话:“他们全是社会党人,他们要我们的东西呢!”和詹姆士一样,索米斯可不晓得,也说不出——爱德华登基之后是什么情形!决不会象老“维多利”朝那样的平安!他不自禁勒一下自己年轻妻子的胳臂。这一点点至少是真真实实属于自己的,在家庭关系上总算重新又确定了;财产因此才有了价值,成为一个真实的东西。索米斯和她紧紧挨着,同时竭力避免和别人碰上,很是心满意足。人群在他们周围动荡着,吃着三明治,落着面包屑;男孩子爬到篠悬树上面,吱吱喳喳象一群猴子,把树枝和橘子皮往下扔。时间已经过了;应当就到了!忽然在他们身后左面不远的地方,索米斯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子,戴一顶软呢帽,留一撮蓬松的短下须,和一个高高的女子,戴一顶小小圆皮帽和面纱。就是乔里恩和伊琳,就象他跟安耐特一样,挨在一起,一面谈,一面相视而笑。那两个并没有看见他;索米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偷眼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看上去很快乐!这两个上这儿来做什么——两个不法成性的家伙,维多利亚朝理想的叛徒。他们杂在人群里是什么意思?每一个都一再被礼教唾弃过——还要夸口什么爱情和浪漫。他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虽则自己的胳臂和安耐特的胳臂套在一起,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伊琳——不!不要承认;他的眼睛望开去。不要看着他们,不要让旧痛或者旧情在心里又引起来!后来是安耐特转身向他说:“索米斯,那两个人,我敢说,他们认识你呢。他们是谁?”
索米斯偏着脸看一下。
“什么人?”
“那里,你看他们;刚转过身。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索米斯回答;“搞错了,亲爱的。”
“那张脸真漂亮!走路多美!真是个绝色女子!”
索米斯这时看了一下。她过去就是这样走进他的生命,又走出他的生命的——腰肢婀娜刚健,可望而不可即,不可捉摸,永远避免和他的灵魂碰上!他毅然掉过头,不去看那边正在走远了的既往。
“你还是看热闹吧,”他说,“行列来了!”
可是当他抓着安耐特的胳臂时,站在那里,表面上象在注视仪仗的前列,心里却在发抖,带着若有所失的感觉,和从本性里发出的那种不能两全其美的惋惜。
音乐和仪仗队慢慢近了;在一片沉默中,那个长长的行列蜿蜒地进了公园大门。他听见安耐特低声说,“多么哀痛又多么美啊!”感到她踏起脚尖时紧紧抓着他。群众的感情也把他抓着了。那边——女皇的灵车,时代的灵柩在缓缓过去!在它经过的地方,从那些长长的观众行列中间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索米斯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声音,那样的不自觉,那样的单纯、原始,那样的深沉而粗犷,不论索米斯,不论哪一个人都弄不清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声音在里面,真是怪声音!是一个时代对它自己的死亡的致敬?.唉!唉!?.生命终于撒手了?.那个表面象是永恒的东西已经完了!上帝保佑女皇!
那片呻吟随着灵车向前移动,就象草原上一条细长的火焰一路烧过去;它保持着步伐,沿着多少英里密扎扎的人群前进。它是人声,然而又不象人声,就象潜意识里的兽性亲切认识到普遍的死亡和变化而发出的哀唤。谁也不能够——谁也不能够永远抓着不放啊!
殡葬的行列过后只留下短短的沉寂——很短的时间,接着就有人说起话来,急于想回味一下刚才的一幕戏。索米斯稍为逗留片刻,以满足安耐特,就带她出了公园,上公园巷自己父亲家来吃午饭?
詹姆士一个上午都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口张望着。这将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戏——多少幕戏的最后一幕!她也死了!是啊,她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斯悦辛跟自己曾经看她加冕——一个苗条的女孩子,还没有伊摩根大!她近来养得很胖了。老乔里恩跟自己曾经看她跟那个德国家伙她的丈夫的大婚——那个家伙死前总还算不错,①而且给她留下那个宝贝儿子。②那家伙年轻时很不懂事,记得自己跟那些弟兄和他们的知交有不少的晚上,都是一面喝酒吃胡桃仁,一面谈着摇头。现在他登位了。据说人安份些了——他也不知道——也说不了!敢说,钱还是会胡花一气的。
外面的人真多!记得自己跟斯悦辛杂在威士敏寺外面人群当中看她加冕的,那好象没有好多年似的,后来斯悦辛还带他上克里蒙公园去——斯悦辛真是个荒唐家伙;对了,的确没有多久,就象那一年他跟罗杰在毕卡第里大街租了一家凉台看登极五十年大典同样在眼前似的。乔里恩、斯悦辛、罗杰全死了,他呢,八月里就是九十岁了!索米斯又讨了个法国女孩子。法国人都很特别,不过听人说倒是贤妻良母。世事变了!说是那个德国皇帝也来参加殡礼,不过他打给老克鲁格的电报未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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