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五叔像不认识五叔样。
“医生出门给我说了别的话。”
“啥?”
“和你想的一样,怕你活不到树叶全。”
不再说啥,五婶神态很平淡。她翻了一下身,平仰着,把目光送到房椽上。静默悄息过一阵,舒舒坦坦出口气,说我也是来人世走一遭,能多活一天算一天,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只要能熬到孩娃娶媳妇,到那边也就放心啦。
二
五叔忙起来,开始给孩娃张罗媳妇。
讨媳妇是人之大事。乡下人,活着就是为了娶媳、盖房、生娃儿。
事情前,五叔把三个出嫁闺女召回来,在院里说了家务事。那一天,日头高照,天气不热也不冷。三个闺女在爹面前排开坐,老大老二一人奶个娃,老三才出嫁,肚子刚显鼓。三个姊妹一见面,个个一脸愁。老大说自己两胎都是女孩娃,政府屁股后面追结扎;老二说自家男人一笔生意折了本,回来又摔盘子又摔碗;老三说自个婆家哪都好,就是公公婆婆爱吵架,六十岁了竟还闹离婚,闹得光景灰灰腾腾没日月。说到底,好像她们都是在刀山火口过日子。
“别说啦!”五叔吸了一袋烟,把灰敲在脚地上,“想想我的日子,你们都进天堂啦!”接下五叙说,人来世上就不是逛大街,别天天把苦夹在牙缝上,遇到人就一口吐出来。给你们说,你们娘害的是绝症,顶破天能活到树叶全。火烧眉毛的是要给孩娃娶媳妇,让你们娘觉得该办的事办尽了,安安心心过到那边去。
一听说娘得的是绝症,三个闺女齐一愣,然立马就又淡了心。娘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已经在人心压下不治之症的印痕了。
“兄弟今年不到十七吧?”
“已经抓到了十七的过。”
“还小……”
“我满十七都和你娘圆了半年房。”
三个闺女无话可说了,各自想了一阵,都说回村留下心,碰到合适的闺女马上去做媒。
“有钱还怕讨不到媳妇呀。”五叔盯着三个闺女看,”叫你们回来不光是当媒人!”
闺女们心里即刻都清亮:爹要钱。
老大想了想:“弟讨媳妇我出一百块。”
老二跟上来:“姐一百我也一百吧。”
老三默死好一阵:“我负担小,掏一百五十块。”
老大、老二把目光压到老三脸上去。
五叔对着三个闺女说:“三天后你们每人送两百来,再每人在村里摸一个合适的闺女茬儿来。”
三天后三个闺女都来了。
五天后是阴历初九,老大说的闺女来五叔家看景况。所以选定这一个,是因为这个的爹很会做生意,她也学会了卖水果。老二介绍的那个,人虽漂亮,可听说除了看电视,别的啥儿都不会;老三的那个就更不行了,一开口就是那句话:不管让我嫁给谁,见面礼得给我五百块。
这一天,五叔起个早,把猪关在圈里,把鸡赶到门外,将院落扫洁净,日头才在东山梁上染了红。村街上一片粉颜色,春三月的清气拌着粉色朝各家各户流,狗叫声从村头脆脆响到各户屋里去。
孩娃起了床。
“回屋穿上你那套蓝制服。”五叔说。
孩娃迷着:“又不串亲戚。”
“今儿你大姐领回一个闺女你看看。”
孩娃忽然不自在,脸上荡层红,双手在胸前扭指头。
“我不要。”
“妈的!”五叔跺下脚,“你说不要就不要?这事情还能由得你?由了你要我做爹的干屁用!回去把蓝制服换身上,用热水把手脸洗一洗。”
这当儿,日头从东梁爬上来,日光一竿一竿戳在院落里。五叔收拾完院子到屋里,忽觉正屋少啥儿,细一琢磨,发现少家具,要有个立柜竖在墙边上,自然满屋有辉了。可惜这一大间屋子,除了一张老式抽屉桌,再就没摆设,没摆设家里就没风景,没风景就难恋住人家闺女的心。
想起村头王家刚打了四张红椅子。五叔去王家借椅子。扛着椅回来,五叔就冷丁儿呆在院中央。
五婶起床了。五婶居然身边放着一盆水,一手扶着墙,一手拿块湿布在一道一道擦桌子。那四十年前分地主家的抽屉桌,被五婶擦出了红颜色,深深的,像干血。
“你不想活到树叶发全啦!”
“我觉得我能下地动几步……”五婶扭过头,五叔就见她脸上有了活人色,像落日落在她脸上。
“你回屋歇着吧。”
“孩娃今儿相媳妇?”
“相媳妇。媳妇来了你在屋里别出来。”
五婶看着五叔的脸。
“没敢给人家说你得的是绝症……”
五婶脸上的活色没有了,又成了死人色,青里透着黑,颧骨高高扬着挑起两点亮。她的手忽然软起来,湿布就丢在桌子下,身子像棉花要朝地上落。五叔一步抢上去,双手一伸就把五婶捧接着。五婶在五叔手里耷拉着,说人家不会因为我不和孩娃订亲吧?谁知道,五叔说,横竖不能让人家知道你活不上几天啦,要不谁家闺女愿意一入门就穿孝?到这儿,五婶眼圈润出一层湿,说他爹,你把我抱到房后阳坡上。五叔问说想晒暖?五婶说我怕在屋里人家一眼就看出我脸上的死色来。
“问了我就说你回娘家几天啦。”
“可以后……”
“多给她两百块钱见面礼……钱花了,她也就认了这亲。”
五叔把五婶抱到房后阳坡地。那儿刺槐密密,树枝泛绿,但还未见嫩叶。坡地上,去年的旧草,乱糟糟一片。远处有头黄牛,在林里转悠。五叔没有给五婶搬椅子。五婶说揪一把干草垫在地上就行。五叔就拔了一捆干草,厚厚摊在一棵槐树下。五婶就坐在那干草上,身子倚着树,让日头晒在双眼上。
这儿地势高,正好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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