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的中央,怒目而视,很像一座正义的雕塑。凤子站住了,她先怔了一下,继而轻轻地叫了一声鸟孩的名字。鸟孩当然不会理她。鸟孩尽其所能,把自己的眼睛凸鼓起来,从那眼睛里告诉凤子说,我看到了一切,我恨你凤子。
凤子说,我找你半天,晚上咱烧面条吃。
鸟孩鼓起腮帮,朝凤子吐了一口准备十分充足的唾沫,之后就毅然地车转身子,大步朝那棵柳树去了。凤子手里的铝锅歪了一下,有水流在她的脚上。太阳已经西沉,迟暮也已光临这儿多时。凤子在他身后一再地问他天已黑了,你去哪儿。你去哪儿,天已黑了。正是由于她一再地追问。就加倍地增强了鸟孩报复的信心。他不理她,径直地走,越走越快。凤子看他愈走愈远,便放下铝锅,紧步跟了过去。鸟孩听到身后有她追来的脚步声,便感到了初战获胜的快意,于是就放腿跑了起来。他听到她在他身后边喘边跑,又一边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就知道她对自己产生了内疚,这就便鸟孩心中的宽慰更加厚大,步子也就跑得更加快捷急速,仿佛他是凤子面前越滚越快的一个小球。他跑到柳树下,跑过小轿,沿着金水河对岸的大堤,跑过一片菜地,跳下堤坝,跑进了一片箭杨的林地,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凤子在河岸上越跑越慢,似乎累得就要倒在堤上。这样,鸟孩就决定不再跑了,他要看她对自己说些什么。林地里是一块极美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这偏远的林地散步。除了偶而有都市人扛着汽枪来这射鸟之外,其余就是鸟孩来这爬树替凤子拾过于柴。现在,林地里是一片宁静,一根根挺拔的白皮杨的最高梢上,挂着几片最末的残阳。头上的青枝绿叶,建筑成了一个浓绿色的平顶大厅。脚下,则是那终日少遇日光的柔弱废草,散发着淡温的乳白色气息。那是阳光的热气、土地的腐气、露水的蒸气、金水河的腥气和大提旁青苔的香味共同混杂而成的都市中少见的大自然的气味。这气味加上一些昆虫的飞鸣和落日已尽时的凉气,使鸟孩踏入林地,心胸就先自开阔起来。他对自己说,只要凤子从那堤上追我下来,我就原谅她这次过错,就同她回去吃她烧的面条。
可是,凤子站在大堤上不再动了,她唤说你回来吧,天黑了你往哪去。
鸟孩扶着一棵杨树不动,他等着她走下大堤。他以为她走下大提,才是真正的对自己最后的认错。
"你回来,"凤子说,"你回来我就让他走。"
鸟孩依然站着不动,想她不走下大堤也成,只要她再求我三句,我就随她回去。有一只青蛙从草地爬了出来,翻山越岭地爬上了鸟孩的脚面,冰冷的感觉吓得鸟孩差一点跳将起来,为了不在凤子面前显出自己初出茅庐的胆怯,并且向凤子表示自己坚决不回的决心,使凤子如其所愿地再求他三声,鸟孩飞起一脚,把青蛙踢到了空中,却不料自己用力过猛,那青蛙竟落到了凤子身上。
凤子哭了。她看了一眼落地的青蛙,说你回去鸟孩回去我就让他走,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顺着河边走到这儿碰到了我。凤子说他也不是坏人,他说他那夜在二七广场病犯不才听了别人的话。其时,鸟孩在数着凤子说的话,她说到第三句时候,鸟孩已经决定要同她一块回去。鸟孩知道事情的道理是,只有同她一块回去,才能把那人从自己同凤子的生活中赶回到他原有的生活里去。然而,他没想到那青蛙会落到凤子身上,没想到风子会因此哭将起来,说了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话,终于就无意间击垮了鸟孩在自己心中坚守的一个堡垒。他可以容忍相信那人是世上别的任何一个男人,但决不能容忍相信了那人是总在夜间出现在他与凤子中间的俊男。鸟孩看见那件衣服晒在庵上,第一次撩开庵缝看见那人的一条大腿,第二次撩开庵缝看见那人的一个后背。以至那大走出草庵,他看见那大黑色的肩膀、蓬乱的头发、模糊的侧脸,他都怀疑那人是那傻男。但由于鸟孩对傻男的恐惧,鸟孩便迫使自己躲开傻男的影子去把他想成别的任何一个与傻男无关的男人。可是现在,凤子已经提到了那件事情。鸟孩觉得自己已经绕不过那个事实,他不能不弄出一个的确了。鸟孩大声地说他是那个傻子?
"他不犯病了也是好人。"
什么也不消再说,鸟孩站在林地怔了片刻,他又看见了傻男那丑恶的阳物,听见了他们把床铺折磨得天崩地裂。鸟孩也就只能面对这种境况,毅然决然地车转身子,背对着凤子,朝林地深处去了。前面已经有了落下的夜幕。夜幕是一种黑雾的凉色。鸟孩走进黑凉的夜色之中,听见凤子如母亲样在岸上一声声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鸟孩已经明白,凤子对他,再也不会有什么欢乐温暖可谈,所给他带来的将是爱的全部丢失的痛苦和不安。这就意味着清晨的安宁,将再也无法寻获,只有离开凤子,才是自己最好的去处。
二七塔下的事故调查,似乎已经近了尾声。电车后边撞上的小车,已经沿着路警指定的位置,把车倒在了亚细亚大楼的北侧。之后,另有几个警察,把电车司机叫到岗楼下盘问什么去了。鸟孩看见了司机瑟瑟发抖的身子,暗自在十七层塔上丁丁当当地笑了一声。太阳已经将尽,连十七层塔上也只剩下了一抹阳光,为了追着太阳不放,鸟孩又向上爬了五层。塔高风大,在二十二层塔上,他就不能悠哉游哉地坐在塔檐,只能依着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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