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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泪水。

梅望着黄的眼泪愕怔,沿着黄黄所示的方向,却只见白果树的山顶,墨黑在一片山峰之上,进一步细望,也就是一片模糊罢了。事实上,这件事情的转机,是在昨天时候,十里外的四坪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抱着她的孩子,携一路春风,来到张家营小学,将梅叫至小学院后,笑吟吟说李娅梅同志,我要返城了,咱们这批知青,留下的你快成绝无仅有了。

梅抱着人家的孩子,想到自己与人家同年结婚,如今人家做了人母,孩子已满周岁,能把阿姨叫成大姨了,然自己还是姑娘样单纯着身子,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上颜色,倒不是说是她急为人母,或感到迫近三十的年龄,不生孩子怕日后突孕的痛苦,而是她明确无端地怀疑自己是否会生孩子。另一方面,和张老师结婚,天地良心可证,自己还是处女,如果谁说自己封建古板,不像省会开朗大方的女学生,那倒颇具道理,然说自己操行不检,作风一般,那却委实是屈解了人。尽管如此,问题却严重到同张老师的新婚夜里,自己没有见红,虽然张老师说,你怎么还在乎这个。也许你们不同乡下姑娘,乡下的重活儿早该伤破了你的身子。可是,话又说回,自己同狐狸相好那些日子,却是村人皆知,如果自己果真不能怀孕,别人心里能不有杂七杂八之念?现在,抱着同学的孩子,同学却忽然说你可真聪明,结婚二年,不生孩子,返城时轻轻快快,说走就走,看我,返城手续办好了,因为这孩子还小,丈夫却不和我离婚。

梅说:“你真的要离?”

同学说:“走投无路。”

梅说:“什么时间走?”

同学说:“再在这替他养半年孩子。”

梅说:“你一走,咱们这批知青怕只有我了。”

同学说:“还有一直和你同班同座的狐狸嘛。”

至此,梅突然惊着,问狐狸在哪,同学反而一怔,说原来你还不知道狐狸在哪?狐狸在半年之前,不知从哪被转押到了白果树山下的监狱。说:据说是白果树山那儿,有大片荒地要开垦,有很多犯人被转押过去劳动改造,开荒种田。至最后,同学说狐狸最恨的农村和土地,没想到连蹲监也得同农民一样去种地。这时候,黄正蹲在梅的身边,两只尖尖的耳朵,椿叶一样竖直起来。藉此,梅想起,黄这些天总引她朝白果树山的方向望,想起三日之前,黄曾同婆婆去过一次监狱那儿的招子庙,心里禁不住一个寒颤,生发了许多对黄的信任和感激。然可待她扭头去望黄,黄却从她身边如释重负地伸个懒腰,扭扭脖子,慢慢往张家营子的方向去了。

11

梅子和张老师过往日渐甚密,有人以为是那年冬末的事情。而黄黄所知,事情的起因,大概要推算到春节的时候。台子地知青点的他们,久旱盼雨般等到了腊月,有条件的便早早打点行李,回省会过团圆年去了。这里的所谓条件,就是路费盘缠,一来一回,火车汽车,车费要花二十多元。加之过年的喜日,自己久不回去,当然不可以两手空空,虽然乡下买不到什么好的东西,可带点大枣、核桃、板栗之类的土特产,细加划算,没有十元二十元,也难以拿它下来。倘若再买一斤木耳什么,没有八十元钱的开支,决然打发不了一趟回家过年的所须。五年以后,人们说八十元钱,就如说自己丢了一支钢笔;十年以后,再说八十元钱,在省城也就是一顿饭钱。然在七十年代末那段特殊岁月,谁家有辆自行车,便是上等的富余人家。藉此可想,八十元钱对于一个下乡的知青,实则是一笔巨额开支。而家里那边,母亲因病早故,父亲是一家煤厂的工人,弟弟在大街上闲荡着待业,如此贫寒的家境,如何也承受不了一笔额外的负担。父亲来信说,梅呀,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不能回来过年就不要回了。在哪儿都是一样,一副对联就算过了一个春节。梅读这封家信的时候,暗自哭了许久,和狐狸说起此事,语气却淡得如水。她说你走吧,我不回了,来回的汽车火车,我受不了晕车那个滋味。说时是在女知青宿舍,黄黄被梅抱在怀里,搂得十分暖和,它望着她的脸,如望着一湖平静寡淡的水,而那水中究竟有多少苦涩的隐含,就只有她自己心明了。狐狸说你是因为钱吧,这样由我把你车票买了,好坏我父母各给我寄了一百。

梅说:“我家也给我寄了一百,可我不想走。”

狐狸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了。”

梅笑笑,你这何苦,狐狸说不能把你一人留在乡下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梅说这儿有吃有住,倒还清净。如此,狐狸便同其余一道走了,落梅一个孤零,独自守在台子地的知青房。春节下了大雪,漫天飘舞,银白世界,沟沟壑壑都堆着白的颜色。梅原本也是准备了过年的米面菜蔬,可遇了这场落雪,心境分外凄寒,独自躺在床上,或坐在火边抱着黄黄,便倍感人生的孤冷,有时候,泪会怆然而下,滴在黄的头上。黄黄由此,也领略了人世沧桑。梅索性不做饭了,它就陪她饿着,有时一天无食,也没有一声叫饿。可没有料到,到了年三十的下午,张家营子喜庆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各户人家,都开始在门上贴了大红对联,在门框上方两角,插了柏枝,平常不见的香炉,也都不知从哪取了出来,装满黄沙、红土,或以糖米代沙,将毛主席的伟像清到一边,把祖宗的牌位遗像放在原先伟人的位置,再或干脆,使两者并列起来,平等于桌上,燃起了三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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