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过还在我们子女。一个人精力有限,为子女的成长
教育消耗太多,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我读了《堂吉诃德》,总觉得最伤心的是他临终清醒以后的话:“我不是堂吉诃德,
我只是善人吉哈诺。”我曾代替父亲说:“我不是堂吉河德,我只是《诗骚体韵》的作
者。”我如今只能替我父亲说:“我不是堂吉诃德,我只是你们的爸爸。”
我常和钟书讲究,我父亲如果解放后还在人间,他会像“忙人”一样,成为被“统”
的“开明人士”呢,还是“腐朽的资产阶级”呢?父亲末一次离开上海的时候,曾对我
卖弄他从商店的招牌上认识的俄文字母,并对我说:“阿季,你看吧,战后的中国是俄
文世界。”我不知道他将怎样迎接战后的新中国,料想他准会骄傲得意。不过,像我父
亲那样的人,大概是会给红卫兵打死的。
我有时梦想中对父亲说:“爸爸,假如你和我同样年龄,《诗骚体韵》准可以写成
出版。”但是我能看到父亲虎着脸说:“我只求出版自己几部著作吗?”
像我父亲那样的知识分子虽然不很普遍,却也并不少。所以我试图尽我的理解,写
下有关我父亲的这一份资料。[附]补塘兄挽词五首同学小弟侯士绾皋生华年卓荦笑拘虚,两渡沧瀛穷地舆。返国久亲三尺法,闭门更读五车书。养疴暂止
悬河口,投老欣逢滨海居。四十年来各奔走,幸今略补旧交疏。
扰扰粗才窥管天,纷纷俗子耘心田。心期独洽刘原父,腹笥交推边孝先。大小钟鸣
随杵叩,浅深水澈得犀燃。俞章绝业今谁继,俯仰乾坤一泫然。
谁省人间万窍号,权衡今古析秋毫。法言切韵寻源远,神瞽调音造诣高。早岁准绳
循段孔,暮年金玉在诗骚(兄著《诗骚声势》特刊)。太玄传后差堪必,心力宁为覆瓿
劳。
六书原委极钻磨,愧我青编轻读过。欲向楚金愧叔重,反同海岳哭东坡。茅亭质证
成陈迹,水榭追随感逝波。自古儒林多大耋,于君独靳奈天何。
相期共待泰阶平,旧学商量娱此生。市月偶逢生鄙吝,踵门一见说归程。方夸元亮
幽居乐,遂听彦龙蒿里声。任时不堪思惜别,悲怀未叙泪先倾。
补塘兄深于说文音韵之学,余与在大兴公园晤谈最多,四五年如一日。余尝为言我
国语言文学音节之美,实在双声叠韵,而善于运用者,莫若司马相如《大人赋》,惜昭
明寡识,《文选》失收,兄谓《诗经》一书。实为古时音韵谱,节奏尤美,殆均经瞽矇
审定,所用双声叠韵,配列甚匀,多为对偶,如周南《葛罩》二章之崔鬼虺聩,三章之
高冈玄黄,尤为显著。尝推本许氏《说文》声母通假,求得同声同韵之字,视前为多,
再依据孔广森阴阳声对转之说,求得对转通韵之字,愈益加多,以此周颂《清庙》,历
来音韵家称为无韵者,均能有韵。兹正将《诗经》逐字逐句加注音韵,颇多创获。予谓
兄言诗之成韵不仅在句尾,有在句中者,如曹风《下泉》前三章之彼我两字,早经揭示,
又各章往往仅有少数换韵之字不同,余皆同句同字,此相同之字虽不在一章,亦自然成
的,如周南《樛木》三章,仅有首章之累绥、次章之荒将、三章之萦成换字换韵,其余
字句皆同,皆应成韵。余藏丁以此著《毛诗正韵》,照此求韵,所得较前人大为增多。
见亟索现,旋为余言丁书甚精辟,大堪参究,尤嘉其遇不得解处能虚怀阙疑,惟不知采
用阴阳声对转之说,致所收成韵之字仍多遗漏。后为余言《诗经音韵》已注就,并草成
几例,又以屈子《离骚》音调差堪比美,亦为加注如前,盖历久而两书始成,合名之日
《诗骚声势》,①……据称系用铅笔缮写,仍时加校正……此书稿本似应在苏寓……望
善为保存,将来设法刊行,以传绝学……又余曾见兄署名“老圃”在《新闻报》登载
《释面》、《释笑》、《自称》三篇,文字证引既博,树义亦精,不知关于此类著述以
及其它,府上存否稿本……如能搜集,亦希保存,俟他日刊印论丛等书,以广其传,实
为余区鼬所深望也。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八月十二日侯皋生附识。 ①我父亲后来改为《诗骚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