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他们家里,已经是麻烦人家了。经济上还不独立,不大方便。”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在一只挂在墙上的旧书包里摸索一番,回来递给我一个鼓鼓的信封,说:“碧湘,带在身边,在外面用得着的。我们自己还有,不要和我犟。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长辈在给自己的孩子筹划出门,我也就没有客气。杨先生摸黑送我到大门口,我怕她脚下不稳,又回送她到一号楼西头拐角处。杨先生笑着推我走:“怎么像生离死别似的?快回家去做准备吧!”我匆匆回到住处,不敢在地震棚打开信封,特地和朱狄回到楼里,打开信封一看,竟有450元!
那时,我和朱狄的月工资加在一起才118元。面对这一大笔钱,我们的头脑倒冷静下来了。想到他们有德有才处变不惊,我们无知无识倒这么惜命,未免太可笑了。我们决定不走了,次日由朱狄去还了钱。对待穷苦人,杨先生更是怜老惜贫。
大院里有个给许多人家洗衣的于奶奶(她不叫“余嫂”),她常替钱家洗衣。杨先生待她很好,她也最向着杨先生。杨先生下干校前,看于奶奶老得腰都弯成90度了,不忍心再教她洗衣,她来家,不让她干活,但仍给她一元工钱。
杨先生下干校了,关照女儿照顾于奶奶。于奶奶每周来一次,对钱瑗说:“你妈妈下干校了,我来照顾照顾你!”钱瑗笑着说:“于奶奶,你坐下,妈妈让我照顾你!”钱瑗做了好饭好菜,让她吃饱吃好,再给她一元钱。于奶奶十多年前去世了。
杨先生以她为原型,写了小说《林奶奶》,发表在一家杂志上。从干校回来后,我们带着三岁的儿子非非去干面胡同拜访。他们一家三口局促于里外套间内。外间支两只单人床,母女两人合住,吃饭、待客也在这里。里间放一张大床,是钱先生的卧榻;临窗放一张书桌,便是钱先生撰写《管锥编》的天地了。
我们是空手去的,杨先生却热情待客,从柜子里拿出五六样糖食:巧克力、高级奶糖、金橘饼、话梅等摆满小桌。非非看花了眼,高兴得用小手乱抓一气。我要去管他,杨先生倒拦住我说:“小孩子,叫他玩,不要拘着他。”杨先生非常爱孩子们,孩子们也非常爱杨先生。
非非无师自通地解释他和杨先生亲如祖孙的渊源:“我是猪(朱),奶奶是羊(杨),我们是一事儿的。所以奶奶向着我。”我把他的小孩话写信告诉杨先生。杨先生来信说:“告诉非非,我不但姓羊,还属猪,所以和他同类!
……并问我的同类小猪八戒好。”在她的慈祥里,还保有不泯的童心,所以孩子们都依恋她。他们借住在学部大院时,左近几家邻居几个四五岁的孩子都缠住了杨先生。杨先生给他们吃糖果,哄他们玩。孩子们无拘无束,有的还大胆提要求:“杨奶奶,过年了,你给我买把大刀!
”杨先生依了他,买了一把木制玩具大刀送给他。杨先生真是孩子们的慈祥善良的老奶奶。钱家“流亡”后期,借住在学部大院七号楼一间办公室里。那些“连锅端”下干校的家庭回到北京,已是“故园归去却无家”,都被安排在七号楼、八号楼里居住。
办公室没有生活设施,家家在门前举炊,楼前污水横流,无人过问。老夫妇一迁入,杨先生便去疏通臭水沟。当年同楼的一个邻居,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杨先生蹲在楼前,用手一点一点抠除污物的情景。他们住的这间屋,原是外文所的杂物间,位置数全楼最差:底层最靠西,南墙开一门一窗,北墙又开一窗,最是阴冷难耐,冬天暖气又烧得不热。
钱先生在弃家“流亡”后不久,就因受累受寒引起哮喘病大发作,送进医院抢救,幸得转危为安。但他大脑皮层受损,语言、行走都有困难。迁入学部大院时,他病体尚未完全康复,走路仍然不稳,杨先生都不敢让他一人走出去上公共厕所。
老夫妇俩一人一张行军床,北窗下放了一张借来的书桌供钱先生使用,角落里放一张小书桌归杨先生使用,二人艰难度日。不久,《毛泽东诗词》翻译工作又被提上日程。这事原来由周总理负责,有一个五人小组集体工作,钱先生列名其中。
此时,江青插手介入,委派一人来主持工作。杨先生一再说:“锺书还病着呢!”小组里的人就天天到钱先生的临时住处来工作。他们一到,杨先生沏上清茶,尽了地主之谊,便躲到屋角去做自己的翻译工作。那位受委派的人有时会时明时暗地捎一些话来。
有一天,这人环顾陋室,开口说:“你们住的房子太小了,不像样子,……”没等他挑明意思,杨先生马上说:“我们住得很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楼前是文学所的图书馆,楼后是外文所的图书馆,要用什么书,非常方便。
”他就不便深说下去了。又有一天,他说:“请锺书同志住到钓鱼台去,那边的房子大一些,杨绛同志可以同去照顾你。”杨先生忙说:“我是不会照顾人的。我自己还要别人照顾呢!”他说:“那就再带个阿姨一起去!”钱先生、杨先生不搭腔,他也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国庆节到了,钱先生受邀参加国宴,钱先生有病不去。此人又来替江青做说客:“江青同志特地准备了一辆小汽车,来接锺书同志、杨绛同志去游园。”钱先生说:“我国宴都没有去。”此人说:“锺书同志不能去,杨绛同志可以去嘛!
”杨先生推辞说:“国庆节阿姨放假了,我要照顾病人,我还要做饭。”他们哪里是“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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