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地向后移去,山脚下是一片片红色屋顶的住宅。
一周前相会的时候,小野木曾流露过,从星期六到星期一自己要出去做一次小小的旅行。那次约会是赖子打电话提出的,会面是在夜里,走在一条静悄悄的坡道上。
走到一处很陡的铺石路面时,小野木的皮鞋在黑暗中咯咯作响。
他们经过的路上,还见到了某外国使馆的大门。赖子告诉小野木,就在两、三天前,自己曾从这儿走过,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才约他来的。
小野木问她“是您一个人吗”,赖子在黑暗中笑着回答:
“当然是一个人啦!”
当小野木说,他打算到乡下去过一夜时,赖子突然仰起脸说道:
“我也想和您一起去呢。”
“这个嘛……”
小野木吃了一惊,只讲出这几个字,甚至连下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往常,只要小野木一犹豫,赖子马上就会明智地撤回自己的要求,唯独这天夜里她执拗地坚持要一起去。对于小野木来说,没有理由认为这会带来麻烦。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所以他预感到,赖子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
小野木还不了解结城赖子的全部情况。除了展现给小野木的以外,她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情形、她的生活,都根本没有告诉过他。
“小野木先生只须了解您面前的我就成啦!至于我的身后,还有什么样的背景,您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每当小野木开始向这方面提出问题的时候,赖子必定使用这种说法:既不告诉准确地址,电话也总是由赖子挂来,完全是单方面的联系。
当赖子要求跟他一道去旅行的时候,小野木心想,这次也许会了解到赖子的全部情况。对于和小野木的这种奇妙的交往,赖子心里也一定是很不好过的,因为这不是在游戏,小野木也能够想象得出,赖子出于某种原因的限制,不便向自己亮明真相,她肯定正在为此而苦恼。赖子平时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惟其如此,所以即使见到他,也从不把这种痛苦表露在外。可是,在某些情况下,这种苦恼便会象断层一样,在刹那间闪现出来。每当这种时刻,从侧面看去,赖子的表情总好似在忍受着煎熬。
小野木判断,在习以为常的东京无法讲出口的事,到旅行目的地便可以全部公开了。正是这一决心,促使赖子乘上了中央线的这列火车。
小野木不时地把目光投向窗外,也不时地从正面盯着正在读文库本小说的赖子。
火车穿过了好几个山洞,每次出来的时候,在列车行进方向左侧的低地里,必定都有河流映入眼底。
在大月车站,许多登山打扮的年轻人和白衣持杖、佛门装束的行者下了火车。内中也夹杂着外国人。月台对面停着一列不长的火车,下车的人们都竟相乘了上去。
“那列火车到哪儿?”初次乘坐这条线路的赖子,从书本上抬起头,打破沉默向小野木开了口。
“登富士山或往河口湖方向去的。”
小野木说完,赖子嘴上应着“啊,原来是这样。”眼睛仍一直盯着那列火车。
“到富士山很近吗?”赖子感到很新奇,以孩子般的口吻发问道。
“到河口湖是一个小时。登富士山要从那里乘公共汽车到山脚下。……我觉得这次列车沿途很好玩。”
“有什么吗?”
“有一片树林覆盖在火山脚的缓坡上。那是一片茫茫的林海,倘若迷路走了进去,就无法活着走出来啦!象今天这样烈日炎炎的日子,会使人感到有一种闷热的瘴气蒸腾而出。”
小野木在学生时代曾和朋友到过那里,时间也是在夏季,谈起当时的记忆,赖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乘坐的火车开出站台以后,驶临一个很陡的斜坡时,青草散发的热气似乎就要扑到车窗上了。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近在眼前的陡坡。
“什么时候……”赖子对小野木说,“能带我到那儿去一次吗?”
看来,赖子还在脑子里凭空想象着那片林海的情景。
“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可是,小野木先生刚才不是说那是个好地方吗!”
“话是那么说。但在一般情况下,那可不是个有趣的地方呢!”
“我喜欢去看看那个地方。”
使小野木感到惊讶的,不只是那种强硬的语气,而且还有存在于赖子心头的那种愿望本身,因为平时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处于豪华舒适环境里的人。
小野木没有做声,略把头俯下,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小野木喷出烟雾把脸抬起来的时候,赖子又把目光垂到那本书上去了。那是一副自己收住话头的姿态。这副姿态一直到甲府车站都没有改变。
在甲府下了火车,两人又乘上另外一列客车。这条身延线的终点是富士车站,所以,小野木对横田检察官说去静冈县,这并没有错。只不过今晚的目的地是途中一个叫做S的富有乡间风味的温泉罢了。为着赖子,小野木才改变了要走山路的初衷,决定到这里的。
火车穿过遍布葡萄园的盆地,开进了山谷。在这列没有二等车厢的火车上,小野木和赖子对面坐着一对去身延山久远寺参拜的老年夫妇。
这对老夫妇据说是特意从东北方面来的,和小野木、赖子说话时,称他们为先生、太太,这很使他俩为难。当他们在S温泉车站下车的时候,老夫妇一再操着东北口音说,自己家在秋田县的大曲,如果到那边去的话,请到家里做客。
“您二位远路而来,我想神佛一定会为您二位显灵的。”
赖子一面拿着旅行皮箱站起来,一面这样说道。老夫妇满面笑容地多次把头低下去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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