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震惊。脚下满地都是孩娃被惊吓掉的哆嗦和屏住呼吸的紧张。所有的村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目光都钝而无力,被棺材的黑色拦腰砍断再也望不到远处去。谁都在等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响,等着日头在头顶轰然的一声炸裂,碎片拖着亮光飞溅到山梁内外的四面八方去。时间黑乎乎又粘又稠,流不开,转不动,寒寒冷冷地浸泡着暖日下的三姓村。一百多双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缓缓地从棺材上移开去,如房梁样又粗又重,布满尘灰,小心地倒在司马蓝的脸上了。司马蓝感到了木然的污脸上,有劈劈剥剥的响动,胸膛里轰轰隆隆如二月的闷雷一样滚动不止。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地动山摇,站到第一口棺材前,手扶在棺材上,对着村里的百名女人孩娃说:“都看见了吧,这次修渠村里统共死了七个人,凡是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都死了。是我让他们死了的。最早死的是在三个月前,不让你们知道是怕你们去工地上闹,闹得灵隐渠再次修不到村里来。是我说凡回村的男人,谁回去说了有人死在水渠上,全村人日他祖宗八辈再让他家交出二亩地。最晚死的就是昨儿黄昏的最后一响炮。在后梁刘家涧的山梁打洞时,洞子深,空气少,不闷死人就别想把那洞挖开,山洞不开,灵隐渠就一辈子别想修到村落里,你们说咋办?我只能让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人进洞里。”说到这儿,司马蓝用手拍了一下棺材,“死一个人,就在山坡上丘一个。今儿我把他们全都拉回了,一人一副泡桐木棺,棺材都是三寸厚,前档后档是柏木。每一口棺材都是二百、三百块,这钱村里还欠着镇上的棺材铺,后边各家操办丧事办大办小都由你们自家定,能大办就大办,不能大办就小办,花钱吃粮有你们各家付。喂──都愣着干啥呀,你们各家把各家的棺材拉回去。”
如开会讲话一般,大声说到这儿,司马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开始把目光搁在女人们身上,从左向右地搜过去,最后目光搁在蓝家的一个女人身上去,那女人脸色刷一下白起来,人就瘫在地上了。
司马蓝拍拍第一口棺,
“三妮子,这是你的男人。”
拍拍第二口棺,
“长根家里的,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三口棺,
“杜大桃,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四口棺,
“司马红妹,这是你男人,你还年轻就守寡,算司马蓝我对不起你了啊。”
拍拍第五口棺,
“司马珠妹,这口你拉去。”
拍拍第六口棺,
“蓝叶儿,这口你拉去。”
到了第七口棺前,他立下,望望那依然呆怔不动的村人们,看见一片雪白的脸上没有泪,木呆着如出土的棺材上的尘埃一样儿,跟过来的村里的几只狗,知情悲戚地卧在人群的腿间一动不动儿,连麻雀从头顶飞过也是静默悄息着。他说都把棺材拉走吧,愣着能把死人愣活吗?然后又回头对着身后的男人们唤,都回家洗洗脸,歇一天,明儿早原班人马去挖这七个墓,谁要偷懒耍奸不去挖墓,水流到村里敢喝一口把他舌头割下来。说完,他扭回头来,钻进装了第七口棺材的架子车,车把一歪,就把棺材拉走了。然他刚走了几步,突然从女人群中跑出了司马鹿的媳妇,箭上来拉着车子说:四哥,这是鹿吧?他说是,你拉回家吧,昨儿最后一炮炸住了他。司马蓝以为他这样说了,女人就该把棺材拉走的,可女人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冷丁儿“哇”地炸出一声哭,说老四你可以活四十、五十、六十了,可你的五弟哩?他才三十七,你凭啥就让他死了呢?凭啥水通了让他喝不上水,又没有喉病就下世了呢?这样哭着问着,司马鹿媳妇,又跺脚又甩头,疯子一般把哭声撕裂成菜青色,一条一条鞭子样抽打到司马蓝的垢脸上,把司马蓝刚才点名让拉走棺材的木然和镇静抽打得哗哗啦啦碎落在地上。他的脸立马苍白了,对不住村人们的悔意鲜亮亮地挂在脸颊上。他有些不知所措了,立在那儿看着司马鹿的媳妇扑到棺材上,用手去扒那钉死的棺材盖,用头去撞那棺材盖,披头散发,惊天动地地叫,泪和鼻涕河水一样冲在她脸上,冲在棺材上。她扒着那一条黑线的棺材缝,盯着司马蓝唤:
“老四,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他才三十七,他喉咙没有病,你凭啥就让他死了呢———凭啥就让他死了呢——”
日头已经从村子那头的天空滚过来,热乎乎地照在棺材上。不知是从哪口棺材里散发出了尸臭的黑血味和浓烈的白酒味,搅和着司马鹿女人的哭唤在村头雨后的水一样浸开了。有了这哭唤,别的女人全都突然灵醒一般,先还是在看着司马鹿的女人哭,后来猛地想起自己的男人也一样躺在棺材里,自己和人家一样转眼之间就成寡妇了,于是都旋风一样哗哗啦啦从人群刮过来,围着那七口棺材哭起来,闹起来。媳妇们哭丈夫,孩娃们哭父亲,弟妹们哭哥哥,闲人们哭邻居,一时间满山遍野都成白粼粼的哭声了,满天满地都是了清鼻涕。时置仲秋,柳树、槐树,椿树、榆树、泡桐树,都还有些山清水秀的色,半黄的老叶,在树间涂抹了红黄一样染在青枝绿叶间,然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中,黄叶和半青的叶片儿,全都旋儿旋儿落下来。田野上的馨香和温暖被这哭声赶得了无踪影,沟沟壑壑都是了悲凉和哀伤。男人们都去拉女人,说人死了还能哭活吗,死人你又不是第一次经见,哪用着这样悲天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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