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的光,说着什么就哭了。又说着什么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从村那头传来半青半紫的叫,说谁谁在她家门前哭哭闹闹,好像是疯了,唱着说着,说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牛马不如了,再也不用为到了三十六七岁就害病死掉,提心掉胆的夜夜不能入睡了。唤话的人立在胡同口的一个石头上,把手喇叭在嘴唇上,那唤声便嗡嗡啦啦,像龙卷风样刮得各家门窗都叮当叮当响。于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说说唱唱的疯子了。
脚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声降下来。各家的狗都在门口转悠着。上架的鸡咕咕咕咕不停地叫。猪和羊被吵架声闹得在圈里兜圈儿。
夜晚不是夜晚了。
月色和星光本来在耙耧山脉的夜间是落地有声,可这一夜星月依然的亮,声息却无踪无影了。闺女们本来是夜间一向都极少出门的,这一夜却都在月色里水潺潺地笑了一夜,说了一夜。杜家的竹翠没吃夜饭就随着哥哥杜柏从家里走出来。蓝四十和蓝三九从卢主任离去压根儿就没有回到家里去。她们云集到打麦场的麦秸垛的缝隙里,为外村的劳力要到村里来干活,为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翻地可能一个冬天就完了,为再也不消她们青嫩的年纪就得和男人们一样下地干活说了一夜话,说得场上的麦秸都吱吱喳喳响,直到觉出从梁上有青色寒气扑下来,觉出脸上有细微的酷冷温温柔柔落上去,都才离开打麦场,依依地往村中的别处走过去。
这当儿,夜就枯井一样暗深了。星星和月亮不知何时隐退了,一世界都沉没在粘稠的模糊里,连各家各户的说话声也跟着迟缓疲累了,便都听见村中央老皂角树下挂的牛车轮子钟,清脆利锐地响几下,当当当地把静夜敲得哆哆嗦嗦颤抖,如重锤打过的黑色鼓面儿,跟着,紧随其后就传来了村长蓝百岁那红暧暧的唤:
“各家各户、大人孩娃,都回家睡去吧——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公社卢主任的话——该给外村劳力准备床铺的这几天把床铺准备好——该准备柴禾的把烧柴准备好——该准备到教火院卖皮买家什的心里也好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