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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6/6)

缝里看见越来越远那熟悉的院落如漂在水面的一蓬枯白的草。他有些瞌睡了,昨夜通宵守灵,今早天不亮起床看大人们行的出殡礼,眼下日光从眼皮上抚过去,像一双暖手把他的上眼皮朝着下眼皮上合。他听见三哥司马木在说,到村头了,咋不摔瓦盆?接着就有人把一个瓦片象征着摔在石头上。溅在门板上的一粒碎瓦从他的发梢飞走了。他又听见了沟底大哥司马森们在挖着墓坑争吵着,仿佛是因为地势挖不下一个墓。为墓坑大小长长短短地吵。忽然他想咯咯笑一下,躺在做了棺村的门板上,如坐轿一样悠悠闪闪的舒服哩。他有些后悔这出殡送葬的游戏做晚了。他想以后天天都做出殡的游戏该多好,每一次都死了躺在门板上,让三姓村从身子两边如搬迁走了一样退去,让村这头的老槐渐渐走过来,让蓝家姐妹那和笑着一样白嫩嫩的哭声无遮无拦地朝着村外飞。柳根、杨根从脸上擦把汗,一甩手汗就打在门板上,司马蓝感到他身下的门板被弹了几指头,腰上麻酥酥的痒。挖墓的撂土声湿淋淋地越响越近了。村落越来越小了,像一蓬枯干的草样被风吹走了。谁家的房梁横在残墙上。鸡窝、牛棚、羊圈都被折掉了。找不到家的花狗,卧在倒塌的院墙下,不知道村落去哪了。村落里静得日光落地就如水泼在房前一样哗哗响。司马蓝真的是愈发的瞌睡了,睁不开眼睛了。

世界又回到了原初的模样儿。

门槛越发地高起来。水缸变得和池塘一样大。连哥哥森、林、木也和巨人一样了。雨滴从房檐上落下来,响得如石头从山上滚下去。时光一如从西流向东的水。许多死人重又活过来,成过亲的男人正在拿着妹妹换媳妇。坟地回到了庄稼地。生杨根、柳根的羊水叮叮当当从他们家床上流下来,流出里屋,流入正间,从梨木门坎儿的缝里流出来,在院落里开出一两条小溪流到村街上。村落里到处都是过夜的茶色羊水味,漫天弥地,苍茫无边。各家床前一年到头都有干干湿湿的孕育血。杜柏和竹翠回到娘的身上无影无踪了。蓝四十、蓝三九也都无踪无影了。鹿弟虎弟不见了。姑姑司马桃花怀着三几个月的杜柏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长提着他的兜镊子、钳子和紫药水,胳膊弯里夹着本药书,从这一家出来又到那一家。母亲从自家刚种的八分油菜地里扛着肚子走回来,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就坐下不走了。她的肚子疼了,汗从额门上雨样落下来。司马蓝在母亲唇红子宫口,被半温半热的羊水浸泡着,浑身上下被捆着一模样,他听见从村街上涌来的脚步如般桨在水面拍打着,听见镊子和钳子、剪子、玻璃瓶在一个兜里碰碰撞撞,打得死去活来。听见镢头在遥远的坟地的刨坑声,像拳头擂在鼓上,咚咚中有柔柔硬硬的骨肉感。听见母亲细润悦耳的哎哟,宛若谁在把绸布撕成布条儿。羊水就像隔夜的浓茶又加了温开水,不冷也不热。司马蓝把头从那羊水中浮出来,在子宫的门口抬起头,可眼睛似乎被一张半红半白的湿布蒙住了,模模糊糊看见有三个狗儿般的男娃从哪儿跑来拉住母亲的手。过一会眼前的脚脖就和树林一样密,粗粗细细,有黄有白、有红有黑,和一片杂林一模样。他看不见人的脸。他听见有人说,司马笑笑呢?

──还在和蓝百岁一块挖墓呢。

──快去跟他说,他媳妇要产在街上了。

──生完再去说,看是不是又一个儒瓜娃。

──我说不是就不是。因为不是这孩娃才躲在子宫门里不肯出世呢。

司马蓝就在如茶水般的子宫里,银针落地样微脆微亮地笑了笑,然后便把头脸伸送到了这个世界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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