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当于西方人所谓命运 ( destiny)。一般星命家把“命造”譬喻“船”,“运途”譬喻“河” 。“船”只在“河”里走。十年一运,分两步走 。命有好坏,运亦有好坏。命造不好而运途通畅的,就是上文所说的笨蛋、浑蛋安享富贵尊荣。不学无术可以欺世盗名。命好而运不好,就是有才能、有品德的人受排挤,受嫉妒。一生困顿不遇。命劣运劣,那就一生贫贱。但“运途”总是幽幽弯弯的,经常转向。一步运,一拐弯。而且大运之外还有岁运,讲究很多 。连续三、三十年好运的不多,一辈子好运的更不多。我无意学算命,以上只是偶尔听到的一些皮毛之学 。
孔子晚年喜欢《周易 ),作《说卦》、《序卦》,(系辞》、 《文言》等,都是讲究阴阳、盈虚、消长的种种道理,类似算命占扎反正有数才能算,有一定的理才能算。不然的话,何从算起呢?(三)人能做主吗?既然人生有命,为人一世。都不由自主了。那么,“我”还有什么责任呢?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就行了。
人能不能自己做主,可以从自己的经验来说。回顾自己一生,许多事情是不由自主的,但有些事是否由命定,或由性格决定,或由自由意志,值得追究。
抗日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某高官曾许钱钟书一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位。锺书一口拒绝不要。我认为在联合国任职很理想,为什么一口拒绝呢 ?锺书对我解释:“那是胡萝卜。”他不受“胡萝卜”的引诱,也不受“大棒”的驱使。我认为他受到某高宫的赏识是命。但他“不吃胡萝卡”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自由意志。因为在那个时期,这个职位是非常吃香的。要有他的聪明,有他的个性,才不加思考一口拒绝。
抗日胜利不久,解放战争又起。许多人惶惶然只想往国外逃跑。我们的思想并不进步 。我们读过许多反动的小说,都是形容苏联“铁幕”后的生活情况,尤其是知识分子的处绩,所以我们对共产党不免害怕。劝我们离开祖国的,提供种种方便,并为我们两人都安排了很好的工作 。出国也不止一条路 。劝我们留待解放的,有郑振锋先生、吴晗、寰震夫妇等 。他们说共产党重视知识分子 。这话我们相信 。但我们自知不是有用的知识分子 。我们不是科学家,也不是能以马列主义为准则的文人 。我们这种自由思想的文人是没用的。我们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离开父母之邦,料想安安分分,坐坐冷板凳,粗茶淡饭过日子,做事驯顺的良民,终归是可以的。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不得已 。
又如我二十八岁做中学校长,可说是命 。我自知不是校长的料,我只答应母校校长王季玉先生帮她把上海分校办成。当初说定半年,后来延长至一年 。季玉先生硬是不让我静 。这是我和季玉先生斗志了。做下去是千顺百顺,辞职是逆水行舟,还兼逆风,步步艰难。但是我硬是辞了。当时我常要工作,需要工资,好好的中学校长不傲,做了个代课的小学教员 。这不是不得已,是我的选择 。因为我认为我如听从季玉先生的要求,就是顺从她的期望,一辈子承继她的职务了。我是想从事创作。这话我不敢说也不敢想,只知我绝不愿做校长。我坚决辞职是我的选择,是我坚持自己的意志。绝不是命 。但我业余创作的剧本立即上演,而且上演成功。该说是命。我虽然辞去校长,名义上我仍是校长,因为接任的校长只是”代理”,学生文凭上,校长仍是我的名字,我的印章。随后珍珠港事变,“孤岛”沉没,分校解散,我要做校长也没有机缘了 。但我的辞职,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命,是我的选择。也许可说,我命中有两年校长的运吧。
我们如果反思一生的经历,都是当时处境使然,不由自主。但是关键时刻,做主的还是自己。算命的把“命造”比作船,把“运途”比作河,船只能在河里走 。但“命造”里,还有“命主”呢?如果船要搁浅或倾覆的时候,船里还有个“我”在做主,也可说是这人的个性做主。这就是所谓个性决定命运了。烈士杀身成仁,忠臣为国捐躯,能说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命中注定的吗?他们是倾听灵性良心的呼唤,宁死不屈 。如果贪生怕死,就不由自主了 。宁死不屈,是坚决的选择。绝非不由自主。做主的是人,不是命 。
第二次大战开始,日寇侵人中国。无锡市沦陷后,钱家曾有个男仆家居无锡农村,得知南京已失守。无锡又失守,就在他家晒粮食的场上,用土法筑了一座能烧死人的大柴堆,全家老少五六口人,一个个跳人火中烧死。南京失守,日寇屠杀人民、奸污妇女的事,很快就传到无锡了。他们不愿受奸污、被屠杀,全家投火自焚。老百姓未必懂得什么殉国,但他们的行为就是殉国呀!能说他们的行为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不由自主吗?这事是逃到上海的本乡人特到钱家报告的。钱锺书已去昆明,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四)命由天定,故称天命我们看到的命运是毫无道理的。专开玩笑,惯爱捉弄人,惯爱捣乱。无论中外,对命运的看法都一致。神明的天。怎能让造化小儿玩弄世人,统治人世呢?不能服命的人,就对上天的神明产生了怀疑 。
我们思考问题,不能轻心大意地肯定,也不能逢到疑惑就轻心大意地否定。这样,我们就失去思考的能力。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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