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也挨斗了,可她只挨斗 。
我们不唱黄梅戏。唱样板戏了。我还做主角。我已经识了不少字。我抄唱段,也学会了写字。可是我妈上心事,妈妈说:“你爹走了,我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只是你,唱戏的死了要做流离鬼。“什么是流离鬼,我也不知道。我叫妈妈放心,我只是要挣钱养家。只要能挣工分,就不唱戏。妈说,给你找个人家,你好好地嫁了人,妈也好放心。我说,好,你找个好人,我就嫁人,不唱戏。
那年冬天,我和一伙女伴儿同在晒太阳,各自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说笑 。忽听得双响爆仗。大家说:谁家娶亲呢,看看去户一看,不是别家,就是我家。我进门,看见大舅和一个客人刷走。原来妈妈给我定了亲。姓李,住大舅那边村上,大舅做的媒,说这李家就是家里穷些,没公没婆,这人专帮人家干活,顶忠厚,高高大大,生得壮实,人也喜相,妈妈看了很中意,定亲的彩礼没几件,都在桌上呢 。
我大舅妈也是饿死的 。大舅是裁缝,干的是轻活儿,没饿死,不过也得了病。眼睛看不清了,不能再干裁缝那一行了 。他会写写账,帮着做买卖,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没有老伴儿了,就抢了一个 。我们村上行得抢寡妇。我大舅有一伙稍稍壮壮的朋友,知道有个很能干的新寡妇,相貌也不错,乘她上坟烧纸就把她搁了送到我大舅家 。这寡妇骂了三日三夜,骂也骂累了,肚子也饿得慌,就跟了我大舅 。我们衬上女人第一次出嫁由父母作主。再嫁就由自己做主 。这是抢寡妇的道理 。没想到我这个舅妈,特会骂,骂起人来像机关枪 。我们就叫她机关枪,她别的也不错,就是骂人太厉害。她从来不管我家的事。
我们未婚夫妻也见过面了。我叫他李哥,他叫我秀秀 。我们有缘,我李哥借了大舅家一间房,我就过门做他家媳妇了。没想到机关枪不愿借房,我们天天挨机关枪扫射,实在受不了,没满一个月,我就回娘家了 。
我说:“妈,你有两间厢房。北头一间小的,你一人住。弟弟已经住到姐住的那边去了 。连柴间的厢房大,租给李哥吧。我们写下契约,按月付租钱 。住得近,好照顾你,也免得我挂心。”
妈妈说:“哪里话,你们住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能要租钱呢!快回来吧!”李哥还是写了租约 。我们就和妈妈住一起了。好在我也没嫁妆,说回家就回家了。我们和妈紧紧凑凑地生活在一起,又亲热,又省钱,我现在回头看,我这一擎子,就这几年是幸福,最甜蜜 。想想这几年,我好伤心呀 。
老李孝顺妈。他人缘特好。二爷爷二奶奶都喜欢他 。我弟弟爱玩儿,他名下的地,就叫老李种。连丁子都讨他好,丁子还没嫁人呢。三奶奶的儿子投军当了解放军,女儿都嫁了军人,三奶奶只一个人过。也喜欢这个老李会帮忙。
我连生了一男一女,大的叫大宝,小的叫小妹 。我就做了结扎,不再生育 。我们直挤在那两间西厢房里 。可是人口多了,开门七件事,除了有柴有米,前门种菜,我又养猪养鸡,可是泊、盐、酱、醋、茶,都得花钱。一家子吃饱肚皮,还得穿衣,单说一家老少的鞋吧,纳鞋底就够我妈忙的。五日人的衣服被褥,俩孩子日长夜大。鞋袜衣裤都得添置。棉衣、棉裤、衣面、衣里、棉絮都得花钱。大人可以穿旧衣服,小孩子可不能精着光着呀。大冬天光着两条腿没裤子的只有我呀,我是个没人疼的丫头;我们小妹人人都宝贝,她比大宝还讨人爱。可是钱从哪儿来呀 ?我们成天就是想怎么挣
老李是信主的,他信的是最古老的老教 。我不懂什么新教老教,反正老李信什么主,我也跟着信。我就交了几个信主的朋友 。有个吴姐曾来往北京,据她说,到北京打工好赚钱,不过男的要找工作不容易,不如女的好找,一个月工钱有二十大洋呢。不过北京好老远,怎么去找?
一九七二年,吴姐说,她北京的干娘托她办些事,也要找几个阿姨。吴姐已经约了一个王姐,问我去不去 。我夭夭只在想怎么挣钱,就决定跟她同到北京找工作去 。那年我二十二岁,我的小妹已经断奶了。我问姐借钱买了车票,过完中秋节,八月十八日,三人约齐了同上火车 。老李代我拿着我四季衣杉的包袱。送我上车 。他买了月台票,看我们三个都上了车,还站着等车开。车开了,他还站着挥手 。我就跟老李哥分别了。
我心里好苦,恨不得马上跳下车跟老李回家 。我没有心痛病,我明明知道我不是真的心痛,可是我真觉得心痛呀,痛得很呢 。路上走一天 -夜,我们是早饭后上的车 。第二天,大清老早到了北京。我和王姐帮吴姐拿了她为干妈带的大包小裹一同出站,乘电车到了西四下车,没几步就到东斜街了。
干妈正在吃早点。王姐送上一包柿饼、包桶饼做见面礼。我幸亏连夜绣了两双鞋垫,忙从衣包理掏出来送干妈,说是一点心意。干妈倒是很欣赏,翻过来翻过去细看手工,夸我手巧。她请我们在下房吃了早点。干妈是这家的管家。她和吴姐口口声声谈马参谋长,大概是他要找人。干妈和吴姐谈了一会,就撇下我们忙她的事去了。吴姐说“干妈一会儿会和马参谋长通电话,约定饭后带咱们几个到几家人家去让人看看,随他们挑选。马参谋长是忙人,约了时间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他住东城,咱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