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最初的误解。她把清一郎误认为是一个野心家。
虽说是一种相当现代的浪漫想法,但把清一郎想成一个比一般人更老谋深算的男人,使藤子感到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危险诱惑”。这种特质在那些有钱人的男朋友身上要么极其罕见,要么就以极其夸张的不自然的形式显露出来。更何况藤子打心眼里蔑视恋爱。她的这些现代的特征中没有一样会妨碍她顺从父亲的旨意早日成婚。
而清一郎则对自己所有的年轻特征进行了总动员。这些特征平常以持续不断的紧张感形成了他漂亮的外部轮廓,而现在他又进一步加以打磨,使其衍生出青年人特有的轻率、莽撞等待这些在办公室里决不会示之于人的种种要素。他不得不表现出自己一个人摆脱了那种冻僵了现代青年们的社会性早衰。初次与藤子相见时,他认为这是一个很难用常规手段来加以对付的姑娘。但他也一眼看出,她那自以为深藏在内部的锋芒其实只不过是见惯不惊的处女式的锋芒罢了。
镜子在很多地方都成了清一郎看待藤子时的参照标准。从她还好好地保持着那种镜子早已抛弃的偏见和珍视那些被镜子业已忘却的社交上的机智与狡黠来看,藤子俨然就是镜子的雏形。清一郎面对这样的藤子,常常扮演着一个颇具热爱公司精神,并缺乏社交机智的单纯而明朗的青年。但真正吸引藤子的却是时而掠过这个貌似没有阴影的男人眼底的那种暗淡光芒。
在这一点上,他那种巧妙地欺骗了男性社会的个性,却很有可能被女人用短暂的一瞥便加以识破,只是女人的这种洞察力稍不留心就会脱离靶子,把他误认为一个野心家,这一点已在前面表述过了。
野心家!清一郎认为没有比它更不适合于自己,也更不曾打算让自己去模仿的角色了。
藤子与父亲的见解不同,她被他那种若有若无的“装模作样”所吸引住了。
“他把我看成是一台汽车,上面装载着金钱与满足性欲这两种男人们渴求的东西。我喜欢他那种看中物质的目光。”藤子罗曼蒂克地思忖着。她已经厌倦了那些游来游去的平庸伪恶者似的青年人,反倒钟情于多少有些落伍于时代的这个伪善者。
藤子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美,圆脸庞上的大眼睛,可爱的鼻子,形状姣美的大嘴巴、漂亮的牙齿,这些都是天赋的丽质。女人大都让自己的思想去仿效自己的脸蛋,所以,藤子的思维方式也与她轮廓分明的长相颇为般配。
机械部长坂田夫妇主动担当媒人从中斡旋。订婚的那天正逢星期日,所以坂田夫妇造访了清一郎家。让部长夫妇走进自己虽说并不狭窄但却颇显陈旧的家里,使清一郎很是拘谨紧张。
清一郎的母亲和妹妹一起出来迎候部长夫妇。母亲虽说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却彬彬有礼,说了声“订婚的彩礼倒是已经准备停当了”,随即拿出了将父亲的惟一遗产——3间房屋出租所得收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钱。尽管清一郎一再说没有必要在库崎这样的有钱人面前强装面子,但还是无济于事。
坂田夫妇首先访问杉本家,收下了订婚彩礼和目录,在上面罩上了红白两色的双层小绸巾,然后带着它们前往库崎家。接着,又拿着女方的彩礼回到了杉本家。最后又带上清一郎来到了库崎家,列席犒劳兼庆贺的宴会。部长夫妇驾轻就熟地演出了如此繁琐的三次往返的剧目。
清一郎说来倒也是一个喜欢陈规旧习的人。没有什么比陈规旧习的滑稽和徒劳更能描摹出一幅社会生活整体之徒劳无益的滑稽画卷。这正好暴露出我们平素拼命劳作的愚蠢。如果认为公司的时间打卡机并不愚蠢可笑,那么,又怎么能说订婚的三次往返是愚蠢可笑的呢?
最后在坂田夫妇的陪伴下,穿过库崎府邸的大门时,只见初秋夜晚的黑暗中,豪宅内的门灯和正门的门灯,还有全部窗户的灯盏全部点燃了。在它们非同一般的眩目中清一郎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攫住了。寂静的宅邸中的这种无边无际的明亮的确异乎寻常,就好像是在某间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异样的变化。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订婚了!”——这空疏的语言撞击到那些洒落在窗户上的明亮灯光,随即又被反弹了回来。在夜的远方,他所喜欢的“破灭”正在高声呐喊,然而传来的确是突如其来的鸡鸣。后来清一郎才从藤子那儿得知,隔壁家原伯爵的长子因治疗青光眼被延误从而导致失明以来,一直在养鸡呐。
藤子穿着长袖和服,到大门口迎迓。她恬淡地笑着,以无可挑剔的寒暄语欢迎着客人,还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另一个订婚人在这种场合会显得多么张惶失措。清一郎也确实有必要做出一点“怯场”的样子给对方看。他厌烦地脱掉鞋子时稍稍绊了一下。于是,藤子支撑住了他身穿深蓝色西服的后背。这一切进行得过于圆滑自然,所以只起到了淡化此刻所发生事件的现实感的作用。
他一边沿着四周长长的廊子前行,一边想起了公司里听到的风言风语:“娶副社长的千金小姐固然风光体面,可实际上不是等于入赘吗?如果是一个稍有自尊心的男人,也肯定会断然拒绝这门亲事吧。”“这不是明白着吗?那样一个单纯的男人……”清一郎在一刹那里记起了这些,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了笑容。他的自尊心里没有谄媚的成分存在,所以被看成是一个单纯的男人。联想到这些风言风语,他感到自己的思维一直栖身于又高又黑的铁塔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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