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清闲一点了。大家都做自己最喜欢做的,四哥捣弄他的猎枪,领上斑虎到看渔铺子的老人那里玩了。老婆响铃和小鼓额采野果做一种蜜膏——这是平原上的人最独到的发明,记得外祖母在世时我就常常吃到这样的蜜膏。它可绝不同于今天的果子酱。
我一连多少天都在一些极有意思的地方转,像东莱子古国遗址、徐芾东渡启航港遗址、乾山遗址等,我已经不止一次去看过了。这儿的民间传说中,关于秦始皇东巡、召见徐芾的故事很多,几乎每个村庄的老人都能说出一串。而且这里徐姓村落非常之多,有七十多处。关于徐芾的出生地,近来史学界争论不休,这极大地引发了我的兴趣,因为它是关于我的故地的啊。
在这种兴趣的牵动下,我找来了一堆堆史料,包括人类学著作,翻了起来。我想象那个很神秘的人物徐芾,十有八九与东莱子古国的血脉有些联系。当时的东莱人最早发明了炼铁术,他们当时有个很大的冶炼基地,现在是一个镇子;辽东半岛与登州海角如今隔海相望,在当年却是相连的一片大陆,那时候老铁海峡还没有发生陆沉。他们丰富的铁矿资源当然就来自老铁海峡。这个了不起的氏族祖居地就是登州海角。除了冶炼技术,还有当时最为发达的丝织业、渔盐业。他们几乎个个擅长骑射,英勇剽悍。他们的势力在相当于夏代的时候已经非常强盛,居住地域相当辽阔:北到渤海海岸,向南延伸到龙山文化中心的益都一带。可以断言,它和龙山文化有着某种血缘的渊源。
它是东方最古老的土著部落,最早应是一支在此定居的游牧民族。直到了先殷时期,由于殷人入侵,这一部落才穿过尚未陆沉的老铁海峡北上。因为他们不可能绕过大半个渤海湾经大沽、秦皇岛而北移,肯定走了海道。这次氏族大迁徙是必须注意的。因为至今可以从辽东半岛,甚至是贝加尔湖南畔、斯塔诺夫山脉以东地区找到他们的踪影。
口口相传的故事、古歌,有时真是让人怦然心动。我相信《史记》上记载的那个"齐人徐芾(福)"就是东莱夷族的后人,是留在祖居地的一线血脉。这种氏族大迁徙后来肯定还发生过,不过极有可能是逆向的。
这就说到了徐芾东渡采长生不老药一去不归的故事。这个传奇在中国大概妇孺皆知。我觉得这是个被世俗化了的重大历史事件。他的本来面目还有待于重新探究。
我仿佛听到了海潮中传出的隐秘的历史之声……
有人多次从徐姓村落里发现一份所谓的"徐芾家谱"。两千多年前的流传抄袭,今天看已不可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它的真实。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伪托,其目的当然是出于维护家族荣誉。不过这期间我倒有了一个发现:关于秦王东巡和徐芾东渡的古歌、民谣。
我先是稍稍抑制了一下心中的惊喜,细细探察。我认为这些古歌比起那份纸页发黄的"家谱"有意义得多,也真实得多。它没有写在纸上——那样是极易损坏的;它只刻在了人民心头,这就可以大致不朽。
能咏唱古歌的都是一些老人,他们记忆力不好,吐词不清,而且不同的人转述相同的片断时差异甚大。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吟诵全篇,这倒也正常。我准备把不同的片断连缀起来,去伪存真,充分比较之后再来一番筛选。这是非常花费功夫的一件事,有时为了订正鉴别一个音就要花去半天时间。
不过我觉得这是再有意义不过的一件事了。
在做这些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在学院时的两个假期——我们一起去野外勘查的情景。那时你的父亲可真宽容,竟然同意了。他误以为我们随大队人马一块儿走,想不到我们会半路"掉队"。那一次我们考察了华东最有名的一条大断裂带,你回头向父亲描叙时露馅了,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从此以后我们每到了隐瞒什么的时候总是有些胆怯,也总不成功。他没有阻止,但我隐约觉得他在寻找一个机会。后来那个机会出现了——我认为他的暴怒除了更深刻的原因之外,也还有其他的……
这一次在莱夷故地我相信会有收获。你若亲耳听听那些缺少牙齿的老人吟诵古歌多好啊!我搞了录音;其中有整理好的片断我会给你寄去的。
……我因为居于此地,听到来自各个方面的指责和抨击已经太多了。来自其他方面的且不去管,但有些话出自我的挚友和爱人口中,不免让我稍稍痛苦。可怕的误解已无需辩驳,因为这要付出一吨的言词。言词对于我是非常珍贵的。我多少有些疲惫了。
"老胡师"又给我来信了。他信中暂时没有了那些责备一再不因我在○三所的行为而喋喋不休……我一想起那些就有些痛心和焦躁,当时真想迎着他大喊一声:我在○三所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我当时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犯下了什么罪过?
我真不愿向你提起他的那些话。我很难过。字里行间再没有了信任,他甚至从人格上审视我、怀疑我。而这种侮辱是在我最需要援助的时刻出现的,它竟来自我的挚友和师长!
我在○三所干了什么?我勤奋工作,出色地完成了交付于我的专业项目,连续三年获得成果奖——这在毕业不久的一茬人中并不多见,连那个所长也同样承认这个基本事实。不幸的是我在这儿遇上了一个和柏老一样的人——请原谅吧,柏慧,我不得不又一次提到了你父亲,因为不借助这个比喻就讲不明白。我是说这个人像你的父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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