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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节(3/5)

几岁,穿得破破烂烂,站都站不稳,嘴里直说:"对不起对不起……"问他,他说又饥又困,想讨一口热水。

四哥将他让进来,料定这是一个流浪汉。这一段时间平原上的流浪汉特别多,他们都是从南边遭受水灾旱灾的地方逃出来的,也有少数城市流民。这个汉子长脸,胡子特别黑旺,棉衣又厚又脏,用一根绳子捆了,背上照例拴个大布卷儿。这是个典型的流浪汉。可是当四哥给他喝过一碗水,他转过脸来时,那目光让我心上一震。

那是一种深邃的、犀利的目光。

这人不像一般的流浪汉。我知道他目光中有一种奇特的东西把我击中了……也许是我误解了,过于敏感,但我以后也不会忘记这目光的。

流浪汉苦哀哀的样子很快感动了两个女人。鼓额和响铃都争着为他拿好吃的东西。流浪汉接过,看看我和四哥,轻轻说了句"谢谢",就大口吞食起来。

"谢谢"——我从不记得一般的流浪汉会在接过食物和水时说一声"谢谢"!

他吃过了,立刻精神了许多。他大口地吸了吸屋内温暖的空气,注视了一眼火炉,坐了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像静思一般停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立刻就问:

"能让我在草棚里歇一夜吗?走得太累了,如果好好休息一夜,我明天还能走远……"

他期待的目光盯住了我。他只一眼就看出谁是这个屋里的主要人物,瞧他多么聪慧。

我有些犹豫。照理说这是用不着考虑的,我们能为他做的本来就不多。可是这一阵平原上太乱了,各种惨痛的教训太多了,我不知该怎样判断眼前这个人才好。正这时我发现小鼓额在注视流浪汉的脚——我一低头,看到了绽开一道大缝隙的破靴子那儿,露出了冻得流血的脚趾……我的心强烈一动,几乎脱口而出——"你留下就是……"

晚上我们特意为他腾出一间有火炕的屋子,而没有让他睡草棚。我们还找出了四哥一双旧靴子给了他。晚餐时,响铃好好地做了几个菜,特别是一盆土豆炖肉,让流浪汉吃得汗水淋淋。他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看着我们。

我又一次感到了那种特别的目光。

我想问他几句什么,但我忍住了。

天蒙蒙亮,他起来告辞了。我们挽留他吃早饭,他拒绝了。后来响铃和鼓额给了他一些熟土豆,他接受了。

分手时,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又在四哥的背上亲热地拍打一下。他走了。我好好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发现那是很挺拔的一副身躯。

"男人啊,真不容易哩!"我回身时,听到响铃对鼓额咕哝了一句。

多么善良的女人。难道女人就容易吗?这个时世的女人并不轻松……我听见鼓额小声应答响铃:"男人一个个都怪可怜的……"她说这话时皱着眉头,显得无比沉重。小家伙多么弱小,却在体贴同情着比她大出许多也强出许多的男人。男人好羞愧。

中午时分,我们园子里来了两个神色肃穆的人。他们很威严又很神秘地在院里扫了几眼,迈进中间屋子。好像他们是这儿的主人似的,一点谦让的意思也没有。斑虎不快地"呜"了一声,他们立刻喝道:"管住它。"四哥不悦地眯眯眼,"哪来的客?"

高个子不答,反问:"谁是负责的?"

我走上一步。高个子端量我几眼,问:"有人在这儿过夜没?"

我心上一怔,点点头。

"你们认识吗?"矮个子又问。

我和四哥都摇头。四哥说:"过路的冻得饿得要死,借个宿理该着……"

两个哼了一声,探头探脑挨个房间看。看过之后,高个子掏出一个小本记了一会儿,又问:"几点走的?说了什么?他说要到哪去吗?"

四哥愤愤地掏出烟锅,狠狠地在桌上磕打。我告诉他们:

"不知道,反正天亮了,没看表;其余的不知道。"

我的语气冷冷的。答完之后,我就提着锹铲起了院里的雪。我不认识他们,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跟踪那个陌生人。我没有义务回答他们——我心里厌恶。

接着他们又问了几句什么,没人吭声。

他们不耐烦,一会儿就退走了。我看到了他们恨恨的、威胁的目光……

海湾的污染越来越严重,看来不是一个暂时的事故。打鱼的人已经在考虑东迁,再往东,一直越过东边那条河的入海口。现在的平原已经不是过去了,隐隐的担心正变成现实。

据我们附近园艺场的人说,南部几个矿区的开采正在往北延伸,采矿区深入到哪里,哪里的土地就要下沉。我一开始不信,因为这无边的肥沃土地谁会忍心破坏?庄稼、成片的果林、乔木树和郁郁葱葱的灌木,还有赖以生存的各种鸟雀、野兔、獾……谁忍心让它们全部消亡呢?

我多么幼稚。看一看碧蓝的海湾被染成了酱油色,就该明白那一切——更严酷的一幕也会发生。

可是我不得不说一声,这可是平原上亘古未有的侵犯和伤害。无论是四哥还是别的年纪更大的人,他们都不记得海滩平原遭受过这样的蹂躏!

人们都眼巴巴地望着,无比愤懑又不吭一声。拐子四哥掮着猎枪,忧心忡忡望着原野。他身边是同样神情的斑虎。

越来越多的高级轿车在平原的大小路上钻挤——这在一年前还不多见。几乎全是进口的、式样别致的车子,近百万、超过百万元一辆的轿车,这儿都能经常见到。他们为什么把车子开到离海这么近的地方?一下车就张望,互相使眼色、点头,嗯嗯呀呀……打听了一下,乘车来的人不是什么远客,他们大多是附近企业的小头目、乡镇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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