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上,莱夷人差不多成功了。
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到过士乡城,有的就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们广布中原,随着秦国武力的延伸又逐步东移,汇于齐都稷下……莱夷人最早发明炼铁术,织出了绚丽的丝绸。随着铸出了最锋锐的剑、织出最柔滑的锦缎的同时,他们也创造了一些美丽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当时人类社会中最为宝贵的东西。比如他们的"百家争鸣"之说,至今仍成为思想和精神领域的一个原则……
秦王灭了韩、楚、魏,又灭了燕与赵,最后只剩下齐了。
齐在富裕的东疆,有渔盐之利,有第一流的冶炼基地,还有不可思议的齐国音乐,有稷下学宫——秦对齐有物质与精神两个方面的倾慕与嫉恨。经过精心准备之后,一场血腥的征讨开始了。秦王的目的是要执拗地做成一件事,即扫平六国,实现统一。统一大业对于一个帝王总是具有最大的诱惑力。
秦王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
可是完整的国土只是外在的统一,如果它的人民没有统一的思想,也就缺少了内在的完整——风头锐利、连灭五国的秦王绝不甘于任何有损于"统一"的东西存在,于是他就使用了非常原始的办法消灭异端——把各种各样的思想、连同它们的载体和根源,统统埋掉或烧掉。这多么痛快和省力。
于是就有了"焚书坑儒"。这种壮举虽然空前绝后,虽然悲惨残暴,但结果仍无济于事。各种思想会像灿烂的山花一样,开个漫山遍野。暴君从来弄不懂:思想不仅仅写在纸上简上,也不仅仅存在于人的躯体之中。思想源于哪里?存在于何方?
原来无所不能的大王找错了思想的真正载体和根源。他没有飞扬的想象和认知感悟的能力,尽管扫平了六国,但在一些标志着人类根本性超越的条件——思悟能力上,则显示了一种低能的卑贱。
他不懂得山川土地之上就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思想。他攫取了它们,却又要拒绝它们不停地滋生的思想和精神,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思想的活力来自生命,只要有生命就有各种思索和想象,它们如旋风如雷电如激流,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秦王只不过想干干抽刀断水的傻事。
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现在值得探讨的是,当初是谁、是哪一个提示了秦王,向他指出"内在的统一"被破坏的致命警示,引发了"焚书坑儒"呢?
我反复揣思,翻破了史料,只能盯住李斯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物来自稷下学派,也是一个经历过"百家争鸣"的学人,是荀子的学生。他懂得其中的奥秘,他有揭破的能力。
于是他做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背叛——建议秦王禁绝思想,祛除异端。
一个疯狂地追逐"统一"快感的帝王,毫不犹豫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于是骇人听闻的屠杀开始了。
鲜血流到了东部——地势既然是倾斜的,西高东低,那么流到东部沿海地区就很容易。这时的稷下学派会想些什么?
徐芾会想些什么?
他们只能寻找最后的退路。
我们可以仔细查找当年淳于髡、韩非等人往返士乡城的年代,也可以推算徐芾往返故里的时间。从地图上看,登州海角大约是最隐蔽之地了——伸入大海的一个犄角,而且四周有海雾掩映下的零星岛屿……这个地方不仅是物质的驻地,还极有可能是精神的驻地。
于是有一些睿智过人者所见略同,料定秦王会最终吞噬齐国,开始了深谋远虑的迁徙。
首先是脱下"儒生"和"仕"的衣饰,改做其他。做什么呢?登州海角频繁的祭海活动大大启发了他们。他们从此开始了访求神仙之术的"方士"行当。他们似乎看到了未来的一幕:秦王垂垂老矣,白发压得他抬不起傲横了一世的头颅,开始憎恨无情的时光——不能掌握时光的流逝,一切都无从谈起。秦王发现自己原来像草木,像咸阳街头的小民同样可怜。他乞求永生,不顾一切。于是他开始厚爱方士。贪婪和强烈的永生的欲望,使狡狯的秦王双眼迷蒙。
李斯则深深地疑虑。但他面对这些"方士",简直束手无策。登州海角上这些面目可疑的术士们个个巧舌如簧,人人擅长神仙之术。他知道,禁除和杀戮都太容易了,这些人手无寸铁。可怕的是秦王的态度;在嬴政看来,杀掉的就不是几个方士,而是千古帝王永生的机会。
李斯退却了。秦王一次次召见徐芾。
在这个过程中,徐芾及其左右不会不察觉迫在眼前的危难:秦王的统治已经到达海角,这最后的一块守地也将湮灭。
彻骨的痛楚逼迫他孤注一掷地撤离,走得越远越好。对于秦王,徐芾丝毫不存奢望。这次撤离的率领者无可选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且很久很久以后他还将领受可怕的误解与唾骂——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寄希望于大海中更远一些的岛屿——最好是秦王武力所不及的地方。当然他也做好了另一种准备,就是必要时以武力还武力。于是他绞尽脑汁,借口海中有巨鲛阻拦采药船队,向秦王索要三千弓箭手……艰难的智斗、遥遥的行程,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没有办法。他的全部不幸与有幸,都是因为他是徐姓家族的人,他有莱夷人的血脉。"父亲"是不可选择的,他一生下来就被决定了。他将卷入一场抗争;他将因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件去奔波、去愤怒、去呕心沥血、去九死一生。一个人只是成了一个家族延长的肢体,流动的血脉。一个人并不自由。
我长久着迷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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