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离开……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在丁香树下呆了好长时间。熄灯铃声响过了,我才拖着沉沉的腿走上宿舍楼。
我从此开始忍受折磨。因为我觉得对你绝不该隐瞒什么。
我隐下的事情大概对于你是至关重要的——你好像有权了解那一切。不过让它留在将来呢?到了那么一天……我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又胆怯了。
就这样犹豫着,后来终于还是讲叙了父亲的故事。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你惊讶得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有点后怕了。于是我又一次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父亲……我当时仍然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我仅仅是害怕那个可敬的柏老会对我多少有点失望,根本就没有往深里想、想别的。
我太愚蠢了。
寒冷的季节刚刚过去,到处仍然一片肃杀……那个早晨将融化在我的血液中,至今想起它来仍然如在眼前。"政工处叫你去一趟。"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旁炸响。我的心怦怦跳,可看上去肯定是木讷讷的。我马上想到了什么。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都在折腾那一件事。在他们看来必须这样——"总要把事情搞明白呀,对组织负责,也对你负责……"他们这样说。
可怜的父亲长眠地下,他那时还仍然背着一个可怕的罪名。
"原来你有那样一个父亲!"你说。
"是的,我有这样一个父亲。"
"……"
我等待着结果。我想十有九成要被重新赶回大山里流浪了。我想到了大山里漫漫的白雪,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黑瘦的山地老师对我的呼唤。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反而涌起一阵快意,两手攥成了拳头。我是个没有了一个亲人的孤儿啊,来吧,我等着呢。
结果还没有那样糟。我不过受了个处分,档案袋里有了个不光彩的标记。
如同你所说的,这还是柏老在最后的关头松了一口呢。真该感谢他。可是已经晚了。在那个结果远未出来之前,我的心已经结上了冰块。那长达几个月的折腾早把我弄伤了。我那些日子里真痛恨背叛,真知道了被出卖的滋味。
今天看那一切是多么可笑和微不足道啊。可是我们不能超越于那个特殊的时空去理解问题。那还是七十年代末啊。
我至今记得你的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冷冷的,充满了可怜的藐视……后来我几次遇到他,都赶紧躲避着——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再也不会正眼看我一下了。
除了伤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他的都不值得惋惜,不可挽回的是我心中的那份炽热。
你后来原谅了我,我却并未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懂得自己罪孽深重,我的可怕的不诚实、欺骗与投机铸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可是我想辩驳却又难以出口的是,我们这个被血泪浸过的家族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害怕提起它,害怕到了极点,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换过了父亲,人为什么没有权利换一换父亲呢?我真是换过了父亲啊!我的父亲在大山里,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原谅了我,但这个被你赦免了的罪犯已经气息奄奄,再也鼓不起勇气去爱你了。
"再见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毕业后,分到○三所好多年了,有一次我又见到了老胡师。时过境迁,我一眼看到了老师觉得心里那么亲。我们马上找了个地方喝酒,喝得很多。老胡师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心灰意懒。但他借着酒力还是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提到柏老时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遮遮掩掩了。他干脆说他是个"冒牌货","手上不干净"。
我当时多么吃惊。老胡师说那上下两卷书根本就不是出自柏老之手,当年为了这两卷书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班子,其中有不少著名人物,比如那个年纪很大的著名的口吃老教授。再问下去,他不说了……大概他的酒快醒了。我问当年小班子的人都哪去了?他说时间太久远了,一个一个都走了,七打八散了……他们原本就是些罪人,早就进了农场什么的。
我掩饰着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老胡师。
在那种冲动之下,我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专程去了遥远之地的那个农场。
农场在一片荒漠中心,当年建场的人找了这么个地方,可见用尽了心力。农场很大。当年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除了极少数在这儿安家的之外,剩下的就是一些亡魂了。一排排灰黑色的房舍,潮湿阴暗,真是十室九空。离这些房舍不远有一片坟头,就埋了当年死在农场的人。
我费力打听那些年被发配到这里的人当中,是否有留下来的?他们的下落?问了很久,都说不知道。我的希望落空了。如今在这儿勉强呆下来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吊儿郎当,伸长了脖颈望着外边的世界,对自己的农场早就失去了兴趣。其中的一大部分人把精力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的甚至拒绝上工,只喜欢在夜间活动。他们既不懂得这座农场的历史,又不希望了解它的过去,说起它来,差不多都骂一句:"狗地方。"这儿为什么建起了一座农场,从过去到现在都发生了哪些事情,没有一个说得清楚。他们说: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关我们的事儿,狗娘养的说了才算。"
现在的人出奇地冷漠。他们把什么都遗忘了。记忆对于人而言真是太累了,仿佛到处都能看到对记忆的拚命摆脱。
一个老人在小院子里摆弄着一溜鸟笼,有六十多岁。我向他打听当年的事情,提到一个人,他提鸟笼的手一抖——我看得清清楚楚。接着问下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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