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会相信,在这重重叠叠的绿海中正孕育潜藏了无限的隐秘。浓绿从近岸浅水长起,一直长到深处,把水道逼成了又窄又急的一道。夜晚站在堤上,听水鸟嘎嘎大叫,听大鱼溅水的声音,再迎着满河道的南风,会多么快意。在海滩下乘凉的人点起驱蚊的艾草,大仰着,一边看天上的繁星,一边讲如真似幻的故事。有人还不断地起身到堤下的野地里摘一些不太成熟的果实,聊胜于无地咀嚼着。他们在提前品咂一份甘甜。
就这样,平原等待的秋天终于挨近了、来临了。富足宽容的季节里,不要说果园和庄稼地了,就是在丛林中,那些野生的浆果也采摘不完。野葡萄野草莓、悬钩子……动物和人可以一块儿享用,简直用不着节俭,因为反正吃也吃不完。秋天过去就要埋在雪中了。有一些动物就在冬雪中扒出它们,把仍然鲜亮的冻果咬得啧啧有声。秋天的蘑菇长在松下、合欢树下,长在柳条棵子中,甚至长在大树的半腰。它们是泥土生出的另一类果子,神秘而又美丽,让人们在劳动间隙里一低头一仰脸就拾起一个欣喜。蘑菇汤,秋天平原上才有的纯美清爽,恰好冲淡了收获季节里餐桌上的肥腻。
收来浆果、坚果,收来粮食和菜蔬,从一处处村落到林场园艺场,个个都忙。庭院里的蜀葵败了,木槿却开得正旺。当年育成的鸡膘肥体壮,光滑得像养分充足的大娃娃。狗随主人到田野里忙秋了,留在院里的是温柔顽皮的猫。猫与鸡、鸽子和猪逗玩,互相追逐打闹,而且乐此不疲。所有的家养动物都胖墩墩的,皮毛闪亮,像抹了一层油。那些野生的动物,如一只黄鼬,有时也并无恶意地从墙头上探一下脑袋,立刻引起院内一阵慌乱。可能是芦花大公鸡首先发出威胁的尖叫,接下是猫儿嘴里严厉非常的一声“哧——!”不速之客无踪无影了。
秋天还是老人们提着马扎、互相交换烟叶的日子。他们一边吸烟一边数念旧事,高兴了就骂骂老婆子和当年的伪军什么的。“你知道河西头那个炮楼是怎么端的吗?”一个黑脸老人抽出烟嘴大嚷。旁边的人都不吭。“是穿花褂的四奶奶捣鼓的,她通队伍!”他用烟锅比划着。这个秋天哪,果实和传奇一块儿丰收了。
十
林场枫树旁的小路还有吗?那一地火红的枫叶,那一对对身影。那时掮枪的老猎人心慈面软,他们只为了过一份伴枪牵狗的传统生活。他们亲手推动了那个平原上多少婚姻,只一眼就能看出林子中的哪一对有点意思,然后设法去撮合。那时的人纯洁又含蓄,远不像现在这样泼辣得野蛮。他们先是注视,默默的,怦怦跳动的心脏轰击了肉体好几个月、好几年,才逐渐敢于交给对方一幅绣花手帕。
下班了,姑娘抱着猫,小伙子领着狗。太阳光把脸抹红了,再有自家动物相伴,这才有勇气走到一个寂静的地方去。他们先说借书的事。猫在狗的盯视下从怀中逃开,狗也跑了。“今年河里的鱼真多啊。”男的说。女的抬头瞥一眼,“天说黑就黑了。”这样的约会不知多少次了,终于有一天他们在树下轻轻地拥抱了。他们周身抖动,眼含热泪。其中的一个说:“谁比你好才怪了。你最好最好——啊?”
林子里的歌声起起落落。那是在远处,另一些欢乐的人发出的。幸福有个浓度。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获得它。但是幸福有个浓度。有人在它面前失去了任何办法,想哭、想歌、想在沙子上滚动,想跳到河里去。
他识不了太多的字,可是他一连多少天琢磨写一首诗给她。写成了,不好。后来他干脆抄了一首唐诗,夹进一本好书交出去了。她为他织毛衣,织成了又拆了,天天织,一直织到秋末。
掮枪的老猎人哪去了?他转到林子北方,又到那些拉大网的人那儿去了,有时一呆就是半天,晚上还要留下来喝碗鱼汤。可是老人答应下来的事儿呢?他忘了告诉她什么了,忘了替谁跑一趟远路。汪汪的狗叫此起彼伏。让热心热肠的好老人回来吧,尽快。
十一
没有绝对凶猛的动物,平原上的动物与远方动物一样,基本上是和气一团的。那时人们不太像后来那么恨狐狸、狼和黄鼬,因为它们做下的坏事实在不多。沙地狐狸、银狐,那张脸谁离近了注视过?没有。仔细看看吧,很美很美。狼也仪表堂堂,勤奋并且勇敢。黄鼬主要捕鼠,而且一张小脸生动无比,圆圆的大眼美丽绝伦。还有遭人贬斥的乌鸦、猫头鹰、貉、花面狸,哪一类不是生动活泼,精巧完美得像件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