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就倒不了缸!”见素将满满一杯酒饮下,一双犀利的眼睛狠狠地瞄着赵多多的脸,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的帐算得不错!”说完他就坐下来,看着李知常。这时候有谁喊一句“姑娘们喝醉了”,见素就悄悄离开了酒桌。他进了粉丝房,酒意泛上来,脸微微有些红了。他发现几个姑娘全都面色粉红,酒力顶得她们笑个不止。可她们并未停止做活,只是摇摇晃晃,东拉西抹,分外和谐。见素站在雾气里,燃上一支烟看着。大喜最先发现了他,只是故意不理他,那两只手疯魔了一般快速拉粉丝,竟然出奇地利落。拍打铁瓢的黑汉子高高地坐在他的座位上,一边拍打一边哩哩啦啦地歌唱。他唱的歌词一概听不清,但可以料定不是好歌。闹闹醉得最厉害,她先是像别人一样边晃边做,但晃到最后竟然旋转起来。后来她就倒在地上了,衣服也皱到一块儿,只是欢畅地叫着。有一次姑娘家不该袒露的地方她也袒露出来了。但只是昙花一现。她很快就整好衣服站了起来。她站稳了,见素却在一边摇晃起来,最后不得不用手去扶墙壁。黑汉拍打着铁瓢,还在哩哩啦啦地唱着。见素艰难地走出去,好不容易回到了酒桌上,一下子倚在了叔父身上。
他很快睡着了,朦朦胧胧只听见叔父说“左舷漏水”。后来他一直觉得是漂在了大海上。不知漂了多远,猛听得叔父喊一声“到岸了!”他也就醒来了。他睁开眼,马上看到赵多多伸长了脖子听李知常讲话。李知常的声音慢慢让见素听清了,见素一惊,酒马上全醒了。李知常在讲购买探矿队一台旧电机的事,他说要改装机器发电,整个高顶街以后都要灯火辉煌。他说此事高顶街主任栾春记和书记李玉明跟四爷爷商量过,四爷爷说:好。李知常讲到这里兴奋了,说下一步他要做的是整个粉丝大厂的科学化。漏粉、沉淀、筛粉渣,一概使用机器。首先设计变速轮,设计大大小小四十多个轮子。说起来也许有人不信,其中大约有三到四个轮子,要做得像桃子一样。老多多有了老磨屋的经验,这会儿当然什么都信。他听到这里赶紧向李知常敬酒。见素大声咳了一下,李知常转过脸来。见素狠狠瞪了他一眼。李知常渐渐不言语了。一会儿,见素起身走了;片刻,李知常借故解溲,也离开了酒桌。
他们一快儿登上晒粉坨的水泥平台,让凉风吹着。两人久久不语。停了不知多长时间,见素握住了李知常的手,紧紧地握着。李知常问一句:“你让我做什么?”见素压低着声音说:
“我让你立刻停止设计!”
李知常激动地抽出手来,连连说:“不能,这不能!电机注定要买,变速轮注定要设计。我就该是做这个事情的人。洼狸镇注定了要灯火通明。”
见素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他紧紧地贴上来,嗓子还是压低着说:“我不是指电机的事。我是指粉丝大厂的变速轮。我要你停住。我要你停住。”李知常执拗地说:“不能停,都不能停──不能停住机械化。”见素不言语了。他紧紧咬着牙关,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音。李知常奇怪地看他一眼。他用手去寻找见素的手,觉得火热烫人,立刻把手甩掉了。见素看着远处河岸上那个昏黄的小窗,自语一样说道:“粉丝大厂是我的、是我和隋抱朴的。李知常你听着,你听清楚了:等到老隋家的人接手干了粉丝厂,再出来捣鼓你的鬼名堂。”李知常退开两步,嘴里发出“啊”的一声。见素转过脸来:“你不信吗?日子不会太远了。只是你不要说,谁也不要说。”李知常仍旧往后退着,搓弄着黑乎乎的两只手掌。他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不说,我谁也不说。不过我还是不能停止变速轮的设计。这除非是隋不召也让我停止,除非是他。”见素冷笑着:“那你问他去。不过你得等他从郑和大叔那里回来以后。”
谈话自此结束。
李知常后来果真去问了隋不召,发现老人有些支支吾吾。他知道见素什么都跟叔父讲了。他终于明白了:老隋家和老赵家有世仇。只要粉丝大厂在老赵家手里,那些美丽的变速轮只能永远在心里旋转了。它们日日夜夜在心里旋转,搅得他彻夜难眠。有时这些金色的轮子就在头上旋动,他激动了用手去触摸。当然什么也摸不到。他只在梦中用食指勾住了一个轮子,吻了一下,冰凉冰凉。他不知绘了多少张草图,可是中秋节之夜毁坏了他的计划。他无数次地回忆着那个夜晚的情景:在冷风习习的高台上,他和见素挨在一起站着。他去握见素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他赶紧把手松开了。他再不敢肆无忌惮地在夜间想那些轮子了。可是激情如火,日夜燎着胸腔。他不得不尽全力去克制自己。因为他谁的话都可以不听,惟独要听隋不召的。隋不召对于他,也许只有一个词可以概括:恩同再造。
李知常对于自己老一辈的复杂心绪是世界上最为奇特的。他恨他们又爱他们。爷爷李玄通十四岁上就自命不凡,自己割去黑发,到很远的一座大山里去闹玄:父亲李其生给关东的资本家开机器,回到洼狸已经很不光彩。人们都说好人怎么能给资本家开机器?后来尽管他不断戴罪立功,但镇上人最终还是没有饶恕他。老李家在人们眼里成了古怪邪僻的代名词,永远得不到谅解和信任。李知常在学校比所有人都聪明。五年级上完了,又上了初中,镇上终于有人提出说“不得了”,不让他升学了。理由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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