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闪了一次,见素低了低头。他再次抬起头来,发现在左前方的一只沙发上:于助理正和一个挂了项链的姑娘说话,两人使劲低着头,说一句一笑,头再沉下去一次。那个姑娘描了眉,涂了口红,睫毛是假的。她很漂亮,但见素无法判断这种漂亮是不是假的。小凡在一边鼓了一下掌,见素发现他正看着舞场上的几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肚子滚圆的人正和一个矮瘦的小女孩旋转。小女孩子身穿红裙,齐耳短发,煞是可爱。乐队很壮观,有一个吹单簧管的老头子头发如雪,文质彬彬。他显然吹了一辈子。见素盯着白发,开始寻思一个男人一辈子捣鼓这东西是不是值得。老头子神色庄重,犹如身在威严的仪式之中,于是见素的结论是“大概值得”。数不清有几对子在跳,一支曲子停了,就一齐停下来。很多人退下来,又有很多新的舞伴进了场子,等待又一支曲子。见素瞥了肚子滚圆的人一眼,发现他已经大喘不止,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提起双肩;但他还是捏紧小姑娘的手不放。见素想这个老人不好,这个老人该让女孩子和别人趁这段时间跳一会儿。音乐又响起来了,并有一个女歌手站在乐队前边为大家唱。她唱一句,脸蛋就划圈似地一转,做出极天真的样子。但见素觉得她有四十多岁了,比洼狸镇的小葵年轻不了多少。一会儿,于助理和小凡都上场了。小凡的舞伴就是周燕燕,她刚才不知坐到了哪里。见素觉得心跳加快了,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看到了那副包金耳环,他真希望她能知道谁在一旁看着她。于助理和那个假眼睫毛跳着,花样很多,渐渐吸引了很多人的眼光。有一次姑娘穿了长筒皮靴的腿似乎是从弯腰扭动的于助理头上撇过去的──但见素没有看准,不能肯定。他主要在看周燕燕。终于她也看见了他,送来了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得到的淡淡微笑。见素幸福极了。
于助理和假眼睫毛花样成倍地翻出,终于逼迫场上所有的舞伴动作迟缓、无精打采,最后不得不退回座位上去。见素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讶,这时再也顾不得看周燕燕了。场上仅有的这一对子一会儿合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各自旋转,一会儿一起旋转。于助理和假眼睫毛常常一腿弓起,微笑相对,双肩有节奏地扭动。还有一次他们突然转身,以背相对,再复回转时还忙里偷闲,伸出拇指在对方脸前做一甩动。这一切都正合节奏,堪称一绝,满场里长吁短叹。也正是这时候,场上又突然响起一种奇怪的歌声,温温吞吞,明朗自如,但辩不清男女。看看乐队那儿,没有歌手站出来。歌声还是响着,咿咿呀呀,甜美动人,歌词一句也听不清。见素用力地寻找着歌手,他想一定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唱着。他逐个看着,主要看他们的嘴巴动不动──他终于发现了唱歌的人是那个白发如雪的吹单簧管的老人,如今老人放单簧管于膝盖之上,双手叠起,面色安详地唱着。见素看着看着,嘴里发出了“啊”的一声。
从六楼舞厅下来,已是深夜。隋见素见人们纷纷散去,他们大多乘自己的小车急急驰去。他刚要出门,就见讲故事的那个人又转回来,说门前不见了他的车,还要等一会儿。见素于是伴他在门厅里坐了。
嗡嗡咚咚的乐声老在脑海里鸣响,赶也赶不走。那个人掏出烟来,在桌上敲一敲,又想起见素来,就重掏出一支。他们吸着烟,暂时没有说什么。那个人看着见素,说道:“贵店有多少职员?”他的腔调倒一下让见素想起了别的。见素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说你外甥那个团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那人的脸仰着,吐着烟说:“大概也就是两年前吧!有一段是在前防训练。”
见素觉得这跟隋大虎上前线的时间也差不多。他真的怀疑起那个战士就是隋大虎了。他有些沉重了,这会儿又记起传来大虎死讯时,他和叔父午夜里喝酒的情景。他鼓了鼓勇气,跟那人攀谈起前线的事情。他觉得死去的人是老隋家的一个男孩子,就有必要搞清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人的酒意未消,面色微红,似乎也乐于讲叙战争。他说他二十年前也当过兵,可惜没有战争。
“我外甥他们这茬遇上了,他的一只脚只剩下了一半。那是排雷炸的。那里的雷谁也排不完,战争完了也要排上个四年五年。好多战士都伤在地雷上。敌人不怎么碰雷,那些家伙心里有数,摸索得熟。我外甥他们晚上呆在工事里,觉也睡不沉。如果黑夜里听见外面沙拉沙拉的,那肯定是敌人。他们就摔手榴弹,轰隆一声,再没有沙拉声了。可是第二天什么也找不到,炸不着什么。这样情况不知有多少回,只有一回炸着了,炸死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敌人。小家伙瘦骨嶙嶙,头发老长,脚板的皮像铁一样硬。工事是什么?就是山包上的一个个能容身的洞洞,最小的只能容下一二人。他们白天晚上就蹲在里面,困了屈着身子抱紧枪。怕就怕敌人截断所有的通路,那时候什么也送不上来,也就完了。这样的事早晚要发生,这个谁都知道,外甥也知道。可是你得蹲在小洞洞里──战士跟这个叫『猫儿洞』。他们就在这样的洞里被困了两个月。随身就是那么一点点罐头什么的,开始时候就在盒上戳一个洞,吸里边的汤。后来又一小片一小片地剜里面的肥油吃,一点点吃得什么也没有。再吃什么?喝什么?洞子四周的嫩草叶全嚼光了,粗一点的草根像嚼甘蔗一样嚼一遍。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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