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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5/5)

岁月就能在人们的记忆中活着。那些岁月里有血有泪也有欢笑。李其生死了,带走了所有的关于过去的记忆,老人们突然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年轻人渐渐也从老一辈悲伤的面容上知道了事情的严重──他们在心中自问,没有了李其生,饥饿时谁来发明切糕?......讲不清,一切都是模模糊糊地化作泣哭和抽噎。

各家老人都由儿孙搀扶,源源不断地聚到李其生家。人太多,人们只能在孤房子里站立片刻,上了香,磕一个头退出来。老李家有人负责登记人们送来的香纸,用一支铅笔,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张王氏坐在蒲团上诵着什么,眼睛眯着,闪跳的烛光一会儿使她的脸亮起来,一会儿又把她隐在了阴影里。李知常迎送着来人,用嘶哑的嗓子和人们答话。后来,人群渐渐稀落了的时候,四爷爷手持拐杖,挟着香纸出现了。他的到来,就像隋大虎灵堂前那一刻一样,使在场的人无不感动。人们叹息着,目光一齐聚在上香的四爷爷身上。四爷爷上毕了香,又到李其生的遗体前鞠了三躬,跟老李家在场的人一一握手,才离去了。四爷爷刚走,赵多多就送香纸来了。他阴沉着脸,打量着孤房子的四周,双手抄在裤兜里。赵多多穿著笔挺的西服,使人们大为惊讶。

赵多多走了不久,粉丝公司的女公务员来了。她的穿著使人不能容忍,但大家对前来哀悼的人也不好说什么。但后来人们又发现她并未带香纸。她的薄薄的上衣使双乳的轮廓极为清晰,而上衣又扎紧在电镀钢腰带里,臀部又小又圆地那么翘着。她从外屋奔到里屋,高喊了一声:“赵经理在不在?有他的电话。”没人做声。她又问两旁沉默的人:“见到了吧?”还是没人回答。

这会儿一直眯眼诵经的张王多氏忽地从蒲团上立起,“啪啪”地给了女公务员两个耳光,骂道:“小贱种!”

女公务员被打懵了,刚要说什么,老李家站出了两个男人,架起她来,没头没脸地扔到了门外的黑暗里。

一个满身妖气的女人来诱惑亡魂,在场的老老少少今生还是第一遭见到。张王氏加倍地吟诵,嗓门较前变大了些。这会儿隋不召率领侄子侄女赶来了──抱朴和含章跟叔父跪在了孤房子里,久久不愿起来。隋不召跪在前边,小声地倾诉着,泪水滚滚。

第二天孤房子前搭了席篷,仍由张王氏请来了那班弹奏的人。这些人像在隋大虎灵堂前一样,奏出了一支又一支美妙绝伦的曲子。所不同的是这一回没有那支魔笛打扰,乐声更加完美动人。送葬那天,镇上人几乎全部出动。有人后来评论说,这是几十年来洼狸镇最隆重的一次葬礼。这次送葬应该记入镇史。

送葬的指挥人无可争辩地是张王氏。她亲自选择了墓地,看风水,定时辰,安排一系列繁琐的、除她而外任何人无法搞清的礼仪事项。抬棺木的几个大汉由她选定,系棺木的绳子怎样打结、棺木哪一端先离垫凳,也由她一一关照。送葬队伍还未出发,她已差人沿所经路径走了一遍,又派人在镇城墙下烧过纸钱。然后,静静把守信道,不得任何车辆此时此刻在城墙之下驶过,尤其要提防赵多多的铁壳小轿车。一切安排就绪,送葬队伍刚要启程,突然隋不召建议将李其生遗留在孤房子里的杂乱东西一并入坟,以慰亡灵。张王氏与老李家的几位长者商议,长者面有难色。隋不召再三说服,指出李其生一生孤单,惟有这些作伴。大家觉得所言有理,再加上时辰逼近,也就依了隋不召。张王氏一声吆喝,有一人将一个黑色的陶盆高高举起,猛力在地上摔碎。棺木离开垫凳了,哭声顷刻大作。送葬队伍往前活动了。李知常披麻戴孝,几次哭得弯下身子,然后倒在尘土里。白色的孝服沾满了黄土,人们不得不搀起他往前走。整个老李家的人都排在队伍里,按分支和远近,或穿孝服,或不穿孝服。渐渐,围看的镇上人也自觉地随在他们之后,成一个长长的队伍往前活动着。前头的棺木出了镇城墙那一刻,哭声像浪涌一样突然叠起。这哭声男女混成一起,撼天动地,把尘土也激扬起来,像乌云一样飞上了城垛。有人亲眼见铁色的城墙被哭声摇动了,那城垛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队伍一时像凝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城墙下。哭声一阵阵如山洪暴发一般,越来越大。镇城墙继续被摇动着......

李其生在这个秋天里给埋葬了。

洼狸镇在悲伤和惊恐中度过了凄凉的秋天。铅筒没有找到,祸根仍然留在某个角落。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来到了,大雪几次覆盖了铁色的城垛。粉丝公司的扩建进展迟缓,投资的人家已经满腹狐疑。洼狸大商店也没按时开门,原因是张王氏心灰意懒。酒坛内掺水太多,因为货价一涨再涨。李知常长久陷入悲痛,暂时无心安装变速轮。隋不召和抱朴盼不来见素的信,也忧心忡忡。女公务员自从被人从孤房子里摔出,脸上落下了杏大的疤瘌,赵多多觉得有碍观瞻,正考虑是否将其解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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