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靠左边的那个少年,他是东京的国学院大学预科一年级学生。在第一场比赛中,他是白军先锋。您可以留心看一看,他可是剑道界寄予厚望的少年,才19岁就已经是三段①了。”
“他叫什么名字?”
“叫饭沼。”
这个名字使得本多想起了什么,于是便追问道:
“叫饭沼吗……?他父亲也是剑道家吗?”
“不,他父亲叫饭沼茂之,是东京一个有名的国粹团体的塾长,也是本神社热心的信奉者。不过,他本人好像不搞剑道。”
“今天他也来这里吗?”
“听说,他倒是想来看看儿子的比赛,可是不凑巧,今天他在大阪还有一个集会,也就无法分身了。”
这样看来,一定是那个饭沼了。饭沼茂之的名气很大,可知道他就是曾经当过清显学仆的那个饭沼,却是仅仅两三年以前的事。那还是在法院的审判官办公室里谈到思想运动时,本多从一位进行过周密调查的同事那里,曾借阅最近的各种杂志资料。资料中有一篇题为《右翼人物总览》的文章,在饭沼茂之的条目下这样写着:
最近愈益崭露头角的饭沼茂之是地道的萨摩②人,早在中学时代,就被誉为全县数一的秀才。因家境贫寒,受乡党之推荐,上京到松枝侯爵府上当了少爷的学仆,全力辅导少爷学习,自己也认真苦读。后与侯爵府上的女佣阿峰热恋而私奔,多年来含辛茹苦,今日终于成了饭沼塾的领头人,是个热血的汉子。当然,他现在的夫人就是阿峰,他们之间有了一个男孩。
①日本剑道的等级,最高级别为十段。
②萨摩现位于日本鹿儿岛县西半部。
本多这才知道了以前的那个饭沼的现状。可是,本多与他却没有见面的机缘,在松枝府邸阴暗的长廊下默默引路的那个藏青地碎白花的阴郁的宽肩阔背,便是有关饭沼的全部记忆了。在本多的记忆中,饭沼只是一个总是沉陷在黑暗背景里的“难以知其脾性”的人物。
一只牛虻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扫净的比赛场的泥土地上,恍若静止在那里一般,却又立即向来宾席那铺着白布的长条桌飞来,在人们的耳边嗡嗡作响。一位来宾打开扇子拂赶着牛虻。他打开那柄折扇和拂赶的样子,怎么看也像是在装腔作势。本多想起,他送给自己的名片上印着剑道七段教士的头衔。这时,在乡军人会会长那冗长的致词还在继续着。
这期间,在眼前这块四方形的空间里,骑跨在正殿偌大屋顶上的元宝屋脊和神山的翠绿同明亮的天空相接,升腾起粗犷的灼热气息。雄壮的喊叫声和竹刀的击打声很快就要占据的这块空间里一片沉寂,只有微风在不断地用自己那透明的四肢预示着勇猛的战斗,柔软地伸屈着不断变化着的幻景。
饭沼儿子的席位恰巧在正对面,本多的眼睛很快便被他的脸庞给吸引住了。20年前,饭沼也就是一个比自己和清显年长5岁左右的乡村书生,今天却成了这么大的孩子的父亲。想到这里,没有孩子的本多那不知何时竟淡忘了的年龄的痕迹,又醒目地显现出来了。
那个少年端坐在凉席上,纹丝不动地静听着那冗长的讲话,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只见他的眼睛闪烁着光亮,正视着对面,如同一块与外部世界没有任何关联的钢铁。
少年眉目清秀,面色略微发黑,紧紧抿合着的双唇形成一条直线,像是横地里含着刀刃一般。从少年的脸上确实可以看到饭沼的影子,只是饭沼的那些混浊、忧郁的线条被逐一重新雕琢,明快地加上了轻松和敏锐。“这是一张对人生还很幼稚的脸,”本多想道,“这张脸这时还无法相信刚刚飘落的白雪,不久后就要融化,就要遭受污染。”
护手整齐地排放在每一位选手的膝前,上面放着用手巾覆盖着的防护面具。从手巾的缝隙中,可以看见防护面具上的铁条发出的幽幽光亮。由一排排紧挨着的蓝色膝头处不时逸漏出的闪亮,与战前那尖锐、危险的烦恼情绪倒是非常协调。
裁判和副裁判都站起身来:
“白军选手,饭沼!”
听到点名后,少年把防护器具紧紧系在身上,赤脚踏上了滚烫的场地,对着神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本多从内心里希望这个少年获胜。从少年的防护面具中,传出了第一声吆喝,宛如被惊吓的野鸟发出的鸣叫。
这一声吆喝,把本多的思绪一下子推回到了他自己的少年时代。
大正初期他曾对清显说起过:自己和清显虽说正处在青春时期,可几十年以后,那些细腻的情感皱褶就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也将会和那时的剑道部成员们一样,同属于“愚神信仰者”的行列。现在,他的那番话果然言中。然而使他感到意外的,却是那个愚神至今依然使他怀念不已。比起自己曾糊里糊涂笃信过的更为高尚的神明,倒是愚神看上去显得更美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情萌发了出来。准确地说,眼下自己被推落到的少年时代的洞穴,也不是和往昔的位置相同的同一个洞穴了。
于是,传到本多耳边来的“裂帛”般的嘶喊声,在本多听起来,却如同从细小的裂缝中进溅而出的少年的魂魄之火。昔日的一天,火焰在自己心中熊熊燃烧时的苦闷(其实,在那个年龄上,本多几乎还不知道苦闷),现在就要在自己的内心鲜明地显现出来,使他仿佛清晰地感受到了当年的自我。
这是时间在人们的内心里演示的令人不可思议的、认真的演技。这也是一个尝试:不要强行剥落过去那镀银的记忆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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