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气味的草黄色军衣披在肩上,军装衣领上闪烁着稚嫩的红色和黄色的光辉。
中尉好像并不在乎会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谈吐豪爽大方。他首先提起了有关剑道的话题。
井筒和相良焦急地等待着机会,他们是想告诉中尉,阿勋已经获得三段段位,在剑道界被寄以厚望。终于,戴眼镜的小个头相良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这一切。阿勋面色通红,中尉打量阿勋的目光,也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井筒和相良所希望的正是这种氛围。他们把阿勋视为自己志向的化身,期望他利用年龄那锐利的特权,与外界的人进行对等的交锋。当然,这时的阿勋也没有什么需要撒谎的,只需把自己与伙伴们的纯粹像尖针一般向对手刺去。
①指中日甲午战争。
“那么,饭沼,我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中尉一变刚才的语调,眼睛里辉耀着光亮,单刀直入地问道。井筒和相良都感到,他们所盼望的时刻来到了,不觉紧张起来。
虽然刚才中尉让随便坐,可阿勋仍然正坐在那里,他挺起制服下的胸膛,简洁地答道:
“振兴昭和时代的神风连。”
“神风连举兵失败了,那也算是好事吗?”
“那不是失败。”
“是吗?那么,你的信念是什么?”
“是剑。”
阿勋应声答道。中尉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心里考虑着下一个问题。
“好。我再问你,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一次,阿勋显得有些迟疑。他把自己一直注视着中尉眼睛的目光稍稍错开,从印上雨水痕迹的墙壁移向紧闭着的毛玻璃窗户。视野在这里被挡住了,在细小的木格窗之外,雨云正无边无际地遮盖着大地上的万物。阿勋知道,就是打开窗子,也决不可能在雨水中看到尽头。他想要说的,也不是眼前能看到的,而是非常遥远的事情。
他断断续续地,然而却是坚定地说了起来:
“在太阳……太阳升起的断崖上,叩拜那轮初升的红日……一面俯瞰辉耀着光亮的大海,一面在高洁的松树下……自刃。”
“嗯!”
井筒和相良都惊讶地看着阿勋的脸。在此以前,阿勋还从未在别人面前,甚至在朋友面前进行过这种内心深处的表白,可今天却当着初次见面的中尉流畅地吐露了这一切。
中尉并没有恶意地加以奚落,这是少年的幸运。看上去,中尉仿佛在认真而平静地思辨着这段近似疯狂的表白,然后开口这样说道:
“说的不错……可是,要死得漂亮也很难呀。因为自己是无法选择死的机会的。军人嘛,又不可能像平常自己想像的那样去死。”
阿勋没能听懂这些话。话语中充满转弯抹角的措辞、注释,以及“然而”、“可是”之类的思考……这些词语远不是阿勋所能理解的。他的思想是滴落在白纸上的新鲜墨迹,是谜团一般的经典原著,不要说翻译,甚至无须加以批评和注释。
目前,阿勋正怀着极其紧张的心情,甚至做好了挨一记耳光的心理准备,耸起肩膀,直视着中尉的眼睛问道:
“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说吧。”
“听说在‘5·15事件’发生之前,中村海军中尉访问过堀君您,是真的吗?”
中尉的脸上像是一下子贴上了冰凉的牡蛎壳似的东西。
“这谣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家父的塾里有人这么说。”
“是令尊这么说的吗?”
“不,家父没有这么说。”
“不管怎样,公审时会弄清楚的。不要听信那些无聊的谣传。”
“那是无聊的谣传吗?”
“是的,是无聊的谣传。”
沉默之中,可以感觉到被中尉抑制着的愤怒,正像磁针那样微妙地颤动着。
“请相信我们,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你们见面了吗?没见面吗?”
“不,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海军里的任何哥们儿。”
“那么,见过陆军里的人喽?”
中尉强作豪爽地笑了笑说:
“每天都见到他们啊,我就是陆军嘛。”
“您这么说,可不算是回答我们的问题。”
井筒和相良相互瞥了一眼,他们担心起来,不知道阿勋还会问到什么地步。
“你是指同志这个意思吗?”中尉顿了一下后问道。
“是的。”
“这与你们没有关系。”
“不,我们很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想知道,假如……假如……我们有求于您的时候,您会制止呢,还是会接受。”
还没有听到中尉的答复,阿勋就预感到令人尴尬的时刻又要到来,又要像数度经历过的那样,在向自己所敬重的年长者说出心里话后,面前会忽然出现一条显而易见的河流,把两者分隔开来。那时,一直闪烁着光芒的对方则会随之变为死灰。这对被注视着的对象来说多少是一个痛苦,可对注视着对象的人来说,则是更大的痛苦。那是因为,原以为拉满弓似的时间上的紧张很快就要被解脱,弓箭却没有被射出去,只是眼见着弓弦又回复到以往的松弛状态。而令人难以忍受的、日常时间中堆积垃圾般的日积月累,则一举恢复了原有的姿态,难道真的没有一位长者能够舍弃所有顾虑和因为年龄的缘故而受到的尊重和照顾,敏捷地用“纯粹”这种尖针来回应这边猛刺过去的“纯粹”尖针?假如的确一个也没有,阿勋所憧憬的“纯粹”就被年龄羁绊住了(可神风连的那些人却决没有这类事!)。倘若受年龄的羁绊正是“纯粹”的本质,那它不久后一定会从视野中消失。再也没有比这种想法更使阿勋感到可怕的了。他在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必须抓紧时间。
在阿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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