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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13)

所谓时来运转的日子。也曾在爱情的甜蜜、事业的辉煌里,风光过,快乐过,疯狂过,志得意满过……都如过眼云烟,反倒不像困苦的日子那样安帖,如果没有它们,又如何衬托日后的时来运转?冒雨寻访丹阳观。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情景,沿途净是残破丑陋的房子,如雨后毒蘑般汹涌,你吃我、我吃你地拥挤着。

上哪儿再去找那个满眼黄土、清贫自律,如罗过的细面捏制而成,干净、舒朗有致的零菰村?

潦倒的灌木、芦苇、衰草,四面包抄着渭河,昔日浩浩荡荡的渭河,瘫了,萎缩了,沦落、断裂如一块块肮脏的碎玻璃片。

何处可寻丹阳观?我们住过的那个厢房,地基已经塌陷。看着那块塌陷的地基,我知道自己的气数已尽——实际上我的气数早和母亲一起去了。何处可寻丹阳观后一片森绿、守护着泉水的老柏树?

出丹阳观山门,下三十三级台阶向右上方拐,那该是我的麦地,一个独行侠般小女孩的麦地。初夏,拨开齐腰的、扔在塬上任它自生自熟的麦子,准能看见我在弓着腰寻找黑麦、野菜和甲虫,或是脱下母亲一针针、一线线缝制的布鞋,用长时间没有剪过的指甲,专心致志抠鞋底。鞋底上的每一处针脚里,都黏黏地粘着泥土与脚汗合成的臭烘烘的泥垢;作为二个女孩子,实在不该随身带着这样的泥垢,可我没有袜子承接它们。母亲买不起袜子,我一直赤脚,好像隆冬也没有穿过袜子,关于袜子的事,我记不清了……躲在麦地里的感觉真好,有如回到母亲的子宫。以后再没找到过这样一块让我感到安全的地方。冬季是乏味的,但可以在麦地上放风筝……

可是我的麦地,如今已变做一座丑陋的化肥厂。绕至丹阳观后,那阔如围墙、野生野长的蔷薇屏篱亦然了无踪迹……猛的一个磕绊,目光跌在了那棵老歪槐上。它依旧歪着,在雨日的泥泞里,苍凉地垂下头,一言难尽地俯视着我。雨滴顺着它的叶脉如泪水流下,点点滴滴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它比从前更老,更寒碜,更不堪于眼睛的消遣。可它原本不就是为着陪伴我们的寒夜?尤其在凄风苦雨之中。

只有泥泞依旧……只有泉水的潺声依旧……

我哑着老嗓子,唱起辛老师教过的歌:“看泉水出山口,急急忙忙向前流,朝朝夜夜流不休。岸上垂杨柳,倒斜柔丝想挽留,无奈泉水总是不回头。小鸟声啁啁,似不胜忧愁,因为他将失去好朋友。横想留,竖想留,竭力啭歌喉,无奈泉水总是不回头……”.当年泉边柳枝倒斜、水草繁茂、水道宽阔,水中游弋着小鱼和蝌蚪,它们无数次地听我唱过这支歌。

贪馋的我,掬起一捧又一捧蝌蚪,和着泉水一起喝进肚里,乡里人说,从此不会上火。

我大概是喝多了,成为我们家最怯懦的一个。

那时觉得我就是那向山口流去的泉水,后来又觉得我就是那只小岛,再后来就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而折向坡下的一处弯道,已变做水泥与鹅卵石砌成的石湾……

一面循坡而上,一面哭叫着母亲,除了几只被雨水淋湿了羽毛、满脚泥泞却给我慰藉的鸡,四野什么也没有。沿着已然细若一带的泉水上溯而去,终于看到一个田姓男人在侍弄他的试验田,田里培植着冬青苗。他就住在附近,年纪和我不相上下。蒙他好心,带我到了一个多边形的凹处,说,这就是珍珠泉了。

据他说,六十年代初,有人异想天开,要在塬上修渠引水,就把塬掘了。开天辟地以来就积攒着的黄土,从凤呜岐山的老塬上倾泻而下,埋葬了这不知突涌了多少世代的泉眼。

一根丑陋萎细的铁管从黄土下伸出,想来铁管的另一端,就是久违的泉眼。我向那颤颤悬在铁管上的一线泉水扑去,一脚踏在不稳的石块上,险些滑倒。田姓男人搀住了我,他说:“不远千里而来,却是荒草一片了。”

他告诉我,零菰村的人大部分姓李,可这个沟叫做秦家沟。

本想在那里寻找一块埋葬我和母亲骨灰的白云小寺,也一同淹没在那黄土的巨流之下。天下虽大,我们却连一块落脚之地也不可得了。

只寻得一块残碑,横跨在两块耕地间的沟渠上。我撩起田里积水,抹去残碑上的泥污,断碑上有只字片语显现:“零冤村北坡有白云寺,形如卷阿而小,内……嘉庆二十一年次岁丙乙吉日……”

又下塬来到大槐树的旧址……

那个十岁的、独一无二的早晨……

如果人们细心,就会在“那个十岁的、独一无二的早晨……”下面,看到一条画得很粗的提醒线。

粗约六人抱的老槐树,亦于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赶上英国的公元一九六O年,在大炼钢铁的土炉里灰飞烟灭。那炉子既然胆敢吃掉这样一棵树,就难怪现世的败落。

在向晚适宜阴魂隐现的空潆雨色中,我悟到那是一个“数”的开始。

从老槐树往北上塬,当年旧貌依稀可见。但我走不动了。

又从零孤村下塬去火车站,那少年时曾觉繁华似锦的地方。站口有小铺,叫卖卤肉、茶叶蛋、绿豆面黄豆芽素丸子和烧饼,还有一个小店卖小酥鱼。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后,我们的生活有了着落,母亲做过小酥鱼让我带到就读的西安中学。第二天一早,同学不难从蚊帐前的一地小鱼头发现我的劣迹,有人报告了老师。出站口往前,该是布店、杂货店,形状、位置一点没变,只是改为砖木结构,反倒比当年的土木结构更为败落。在店里见到一匹花布,保留着几十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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