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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13)

为断事多少有点男儿风范可知,我的猜想不算毫无缘由。直到和胡秉宸结婚前,我对男人一直抱着“铁骨铮铮”这种非常老套的概念。

记得零孤村小学操场西北两墙交界处有棵老桑树,我常趁着星光在那里操练“飞檐走壁”。上垒的校墙上,满布着我一脚脚、一级级蹬出来的凹槽。

差不多十天就会穿坏一双鞋。那些鞋全是母亲那双小而弱的手一针针一线线做出来的。她总是拿着鞋无奈何地伺我:“你是穿鞋还是吃鞋呢?”

不论她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都没有改变鞋的状况。我虽未学得“飞檐走壁”的本领,但不知这种无稽并始自少年的修炼,对我是否起过意想不到的影响?

走着、走着,城隍街也好,南街也好,马耀华转运公司也好,突然在我眼前凝固起来,像从冷却的火山岩浆下挖出的庞贝古城,杏无人迹。只见穿着新嫁衣的母亲,站在马耀华转运公司的门前,迎送着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或抿着嘴,抿着饱涨起来的幸福,偷眼瞟着老顾怎样应对劝酒的客人……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距他们居所不远的西城门也不可避免地拆毁了,旧址上是一栋染成绿色的医院。我投宿的招待所地基下,是当年西门外的叠秀山麓,叫做金鸡山的地方,那该是他们采花、捕蝶、挖笋之处。

难怪有位能开天眼的先生,在母亲去世后的头七对我说:“你母亲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她该走了。她对世界已经没有多少留恋,但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世界,她还要到生前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现在她正走在一条河边……非常平静、非常自由自在地走着,已经没有牵挂。可能还有一点对女儿和外孙女的思念.可是也不多了……”

当时我想了很久,我们生活过的地方哪儿有值得母亲留恋的一条河?家乡村外的那条小河?柳江?漓江?渭河?都不对,那些河里,无一不掺和着她的眼泪。

可第一眼看到陆水,当即就明白,母亲是回陆水来了。在母亲的一生中,这儿,可不就是她最不能忘情的地方?别管那个叫做顾秋水的人后来怎样送她下了地狱。对母亲来说,那时的陆水,可不就像一行不了的泪,——一行不是因为忧伤而是因为感动、惊喜(它们将应许她多少幸福和欢乐)而涌起的,没有长大也没有长结实,因而也就不够饱满的、柔软的泪。

她之所以把本该是铁骨铮铮男儿汉的我,中途变做阴柔缠绵的女儿身,很难说与此无干。

但为什么在我看来,那却是一行不断的、肮脏的冷泪?陆水是平和的。即便有一座水泥桥和一座木桥的畸零桥墩和桥桩,点散、残留在一带陆水之上,却像五线谱上残缺的音符,只写下了一些零散的乐句,无法成章。对干过去,不完整可能比完整包含着更多的内容,但不论完整或不完整,都不能搅扰陆水的什么了,也或许它们从来就未能搅扰过它的什么。如今这些不连贯、不系统的符号,只能对我这样的人,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暗示些什么。

桥墩和桥桩的历史,不算久远。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南逃的国民党为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追歼南进,炸毁了蒲圻铁路大桥,中断了粤汉铁路线的交通。但是国民党没能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南下追击,追击者紧挨着水泥桥又架起了一座木桥……

那胜利者的木桥,如今也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桥桩,与失败者的水泥桥墩,组成了这些无法成章的音符。

只有冷峭的、不断穿过桥墩和桥桩的江风和江水,仍然淡定地吟唱着一首从不可追溯的久远以来就不曾断绝的、没有起伏的、单调的老歌。

我坐在陆水之岸,在江南冬日阴骨的冷风里,与那对相依相伴的桥墩和桥桩,一起倾听着陆水的低哦长吟。而母亲和老顾举行婚礼的马耀华转运公司已荡然无存。一条新铁路,不甚必要、剖肠解肚地从转运公司正中穿过,离老铁路不过几十米。

不知人们用了多少生命和血汗,来证明着一场坊交替。

只有转运公司对面,老桥旁的木材厂还在。那正是一九三六年张学良将军声泪俱下,发表抗日救国演讲的地方,据说听众无不为之动容。

离去时,回首遥望陆水和像陆水一样老去的蒲圻城,我的目光突然剥去依城丽建或摞在城墙之上那些只能遮风挡雨的掩体——有人把那东西叫做房子,也无不可——把它还原为三国时代陆逊的粮城模样。真不愧为江南独一无二的石城!一条条青石垒筑的城墙上,偶有青铜般凝重的流影在阳光下冷然闪过,它的坚实不仅抵御着外侵,也让自己不堪重荷。

我又一次失去了母亲,那个隐秘的、在蒲圻找到母亲的幻想,破灭了。

回到北京,当夜高烧,我大概在蒲圻镇碰见了“什么”,那不是三国时代兵家的必争之地吗?

前廊和玄关上的顶灯,竟还是当年的。每一处弯头,每一根线条,每一小块玻璃上的花饰,无不体现着老欧洲的精致和风情。

来到地下室那供佣人居住的地方,抚摩着房门上式样老旧的铜把手,知道它还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我和母亲在这间房子里一住两年多,她年轻的手和我的小手,不知多少次从这个把手上滑过……转身去地下室的厕所,抽水马桶依旧,只是上面结满垢石。

……回转头去,再次凝望那昏暗的走廊……清清楚楚看到病重的母亲,在那个深夜,摇摇晃晃扶着走廊的墙面,喃喃地对自己说:“我不能病,明天一早还得给二太太洗换床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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