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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3)

《约翰·克利斯朵夫》里说过

这样的话:“音乐,你曾抚慰我痛苦的灵魂,你曾使我的心恢复宁静……”准确极

了。作家,那是无所不知的人。世界上有作家这种人,该有多好啊。有了这种人,

莫征才觉得他在世界上,不再是孤单的。莫征奇怪,为什么书里的人物、书里的生

活他是那样地熟悉,而在现实生活里,人和人之间却是那样陌生。

他们的苏队长丢了个钱包。那是在哪儿丢的,他自己究竟搞清楚了没有为什

么队里的人,全用含义暖昧的眼光看着他,嘁嘁喳喳地、很神秘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等到他一走近,那嘁嘁喳喳的声音便戛然停止。他转身走开,那嘁嘁喳喳的声音便

又响了起来。

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着耸人听闻的盗窃案,并且带着恶狠狠的口气说,不论作案

人如何狡猾,到了准会破案。说完之后,还要威胁似的瞥上莫征一眼,那意思分明

在说:我们知道,钱包就是你偷的,你等着吧,我们很快就会拿出证据。

好,莫征忍着。只要他们当中有谁敢当面指名道姓地侮辱他,他就用他这双手,

揍他个稀里哗啦。用贝多芬和雨果对付他们是不行的。

今天,那钱包又在苏队长自己家里找到了。人们不过哈哈大笑一场,说几句苏

队长“马大哈”就算了事。谁也没想到用一句友善的话,甚至用一道友好的目光,

对他表示一点歉疚。现在,奠征倒巴不得他们当中有谁指着他的鼻子开骂,因为他

的拳头正痒得难熬。

是的,他偷过。可是他们明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缘故,又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之

下偷的。而且他早已不偷了。

莫征举起自己那双大手,仔细地看着。那双手,吃午饭以前刚刚洗过,很干净

的样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像许多人的手一样,泛着健康的红色。那是一双平常的

手,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双诚实的手。但是莫征仍然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要是这时有人经过,并且看到莫征这时的神态,一定以为他得了魔症。

莫征坐在草地上,把玩着那把修剪树枝的大剪刀,想着人们对一棵树倾注了那

样多的汗水和关注:修剪影响它生长成材的枝权、给它松土、给它灌永、给它施肥、

给它除虫……却没有人照料他,关注他,一个活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也许是

比植物更脆弱的东西。叶知秋是关心他的。可是,哪怕她的肩膀像石头那么坚硬,

也支撑不了社会偏见对莫征心灵上的压迫。既是如此,他这棵歪扭了的树,又有什

么资格来纠正另一棵树的错误呢郑圆圆那里,还有一把可以修剪他的剪刀。他的

精神上所承受的全部社会压力,却靠两个女人的保护来平衡。生活竞把他推进这样

一个狭窄的天地,这样一种等待施舍的地位。他还算什么男人。男人应该是强者啊。

莫征叹了一口气,丢开那把剪刀,脱掉工作服的上衣,把它铺在树阴下的青草

地上,然后仰面朝天地躺下去。

树阴已经很浓了。身下的泥土,腾发着湿润的、清凉的、沁人心脾的气息。他

把脸侧向一旁,细嫩的草叶,像温存的手指,抚摸着他那粗糙的、被太阳晒得黝黑

的脸庞和他干燥的嘴唇。

温存!只有这青草、这阳光是慷慨的,它们对他应许了和别人一样多的芳香、

温存和温暖。

白云悠悠地从蓝得那么温柔的天空上飘过。一只鹞子在辽远、辽远的天边,自

由自在地飞旋着。有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平展着一对翅膀,像海滩上那些晒太阳的

人,惬意地伸展着自己的四肢。

风儿轻轻地拂着,莫征的神思似乎已经随着轻风、随着白云飘去了。他觉得自

己好像变成了天边那只鹞子,或是一朵优哉游哉的白云,渐渐地睡着了。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睡得太少。每天临睡以前,他必得读一段原文版的《悲

惨世界》。为的是给郑圆圆讲完冉阿让的后半生和珂赛特长大以后的故事。

开始,这不过是叶知秋强加给他的一个任务,虽说是为了满足郑圆圆的愿望,

同时也是强制他把法文重新捡起来的一个办法。

他不干。“干吗我又不打算考大学。”

叶知秋说:“不考大学就可以昏吃闷睡啦”

“不昏吃闷睡又能怎么样呢”

“你应该努力地把自己从愚昧里解脱出来。要是你的精神生活更丰富一点,现

实生活就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了。”

的确,叶知秋在现实生活中碰了壁,便逃到精神世界里去喘息。

这些话,莫征听起来非常幼稚,如同给一个大腿骨折的人抹红药水。他才不接

受这种天真的理论呢。

要是他没有在无意之中听见郑圆圆的讲话,他才不答应这件差事呢。

那天他下班回来,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嗓音。这声音在他和叶知秋那单调得

如兵营一般的生活里,显得太不平常了,以致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阵不敢动作,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莽撞地弄出什么声响,吓跑了那个可爱的声音。

他听见那声音在说:“……为什么唯心主义的主教米里哀,都不凭一张黄纸来

估断冉阿让,而在一些号称唯物主义信徒的头脑中,却有那许多偏见呢不,或许

这不是偏见,压根儿就是唯心主义、形而上学。可惜我没有找到它全部的译本,我

真想知道以后的故事。”

他像从旮旯里翻出来一把多年不见的钥匙。然而这钥匙,究竟是开哪一把锁的

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它到底是把钥匙,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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